图文：重走援越路 千里祭战友
-----记援越老兵05新春越南之行
文/张传俊
2005.2.14
图一：本文作者1967年在越南
初春时节，战友一行8人，沿当年从军之路南下，过友谊关沿一号公路向曾战斗的防区──谅山省有陇县进发……，重走六十年代“援越抗美”之路，寻找牺牲战友的安葬地，与当年并肩战斗的老战友“重逢”，实现埋藏心底多年的夙愿……
列车在原野上奔驰南下，北方还带着春寒料峭，杨柳刚刚发芽；江南早已是葱绿一片，漫山遍野鲜花盛开，油菜花儿一片金黄。
列车奔驰，心早飞向南方。那时坐的是大闷罐，铺稻草睡草席，咣当咣当走了六天六夜，实现了参军的梦想。
图二：友谊关
两天两夜的奔波，我们又站在了友谊关面前。当年出友谊关匆匆，一闪而过，今日触景生情，往日的一幕幕又浮现眼前：出关前在路旁山谷集结，系红领巾的少先队员将我们的水壶一遍又一遍地加满，“解放军叔叔多喝一口祖国的家乡水吧！祝你们多打胜仗”，“祖国人民等你们胜利的消息，盼你们早日胜利归来”。山谷回荡着祖国人民的衷心祝愿。热泪盈框回首祖国河山，一腔热血涌上心头；不由想起古代诗人“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诗句！
1966年10月16日18时整，全副武装的车队奉命出关。傍晚过谅山，车外一片战争狼籍，路旁是刚填满的弹坑，铁轨炸翻成麻花状歪在路旁，山坡前都是防空洞。战争的气氛笼罩在心头，漆黑的夜晚心情多了一份警惕和紧张。军车关闭大灯只开防空灯，时速严限15公里，车队缓缓行驶在黝黑的崇山峻岭中。黎明前到达指定位置，车拖人推、披荆斩棘按时进入炮位。当晨雾拉开时，钢铁的炮管已指向蓝天。
在7个月零10天的轮战中，作战30次，击落敌机29架。68名战友牺牲在越南的土地上，部队回国时，他们留在了异国他乡，与青山为伴至今已38年。
1967年5月25日凯旋国门，友谊关下是一片红旗、鲜花的海洋，军民载歌载舞迎接将士胜利归来，一路欢歌驶入凭祥市。凭祥市张灯结彩迎接子弟兵，群众把香蕉、菠萝、龙眼……抛向车内。欢庆宴会上破例每桌一瓶西凤，美食琼浆战友们难咽下，哭喊着烈士的名字难以控制，动人心眩的激情至今历历在目。
友谊关始建于明朝洪武年间，曾名鸡陵关、大南关又名镇南关。1953年改名睦南关，1965年改称友谊关，陈毅元帅手书“友谊关”三个刚劲有力大字，镶嵌在关楼上。这次我们有时间登上了边关，举目四望：峰峦峡谷，巍峨壮观；榕树、青松、翠竹枝繁叶茂，郁郁葱葱；高大挺拔的木棉树鹤立绿丛，盛开的木棉花象一簇簇红灯笼布满树冠火一样红。前望便是庄严的中国海关，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摄象、留影记下了我们又一次出国的面容。
图三：越南海关前
“中国国道322线终点”提醒你向前一步即出国门，前行是越方横拦，金星红旗下是越南军警，挥手即过进入了越南海关。越方边检坐在室内没有个个目检，比起中方来简单了许多。
越方导游郑氏秋玄让我们叫她阿玄，26岁，谅山市人，其父是越南国防部官员，自称是国家旅游单位，政治条件严格，一般人员是不能供职的。司机是一位头已谢顶的中年，开一辆车号12H—5195的进口日本丰田15座面包车。阿玄的中文不错，慢而标准，一番祝词欢迎，车已启动。
汽车在一号公路上行驶。来往车辆很少，但车速并不快，越南限速40公里，超速要高额罚款，路上不时有穿米黄色制服的警察测速监视，难怪四天旅途中没看到一起交通事故。
第一站是谅山，谅山是省会，依山而建设，全是法式楼房，市内干净漂亮，路口设自动红绿灯，街上见不到一个交警。中午在政府街饭店就餐，按中国口味八菜一汤挺丰盛，饭后逛逛市场，小商品价格不非，整比国内贵一倍，人民币与越币通用，比价为1：2000。导游告诉，纪念品可买牛角制品、玉器、绿豆糕、椰子糖、塑料凉鞋等，不要再买回中国物品。越南的鲜花很多，5元人民币买了一抱，准备献给烈士战友们。
申报入境的备注栏中已注明援越老战士中途需拜祭烈士墓，越方发传真提供了有陇墓地的位置和烈士名单，在一号公路89.1公里左50米看到了雄伟的烈士陵园。陵园三面环山，云雾缭绕，庄严肃穆。高大的纪念碑耸立，上书越文翻译为：永远记住烈士的功劳，左右成台阶各四排每排12个墓位，墓碑书中文名、支队、时间，看到熟悉的名字，我们激动得呼喊：久别的战友！我们终于见面了！相隔38年，终于找到你们了。摆上鲜花、翠柏，我们长长默哀。家乡父老，我们看到了您的亲人，我们替您祭奠英灵。
这里是31、32、33、35支队牺牲的烈士94人。同年入伍的8位章丘籍战友也在其中，牺牲时年仅十八、九岁，他们多被空投的子母炸弹杀害。
子母弹每枚重500磅，长160厘米，直径40厘米，两片合成，内装直径7厘米钢珠铸成的小炸弹360颗，母弹在空中张开小弹落地爆炸，弹珠四飞杀伤人员，仅一珠可致命。
图四：1967年3月俘获的美军飞行员
1966年11·3战斗，二连阵地被6枚子母弹覆盖，伤亡惨重。连长张传柏、指导员杨培茂、炮排长雷柏枢、八一电影厂摄影师朱文富等60余人牺牲。1967年1·20战斗中，我所在一连受攻击，浓烟下看不清目标，高炮、四管高机对着俯冲点急促拦阻射击，强大的弹道风将子母弹吹向阵地两旁，有几枚没张开落地爆炸，炸出十几米深的几个大坑，若撒在阵地上后果不堪想象。高机排牺牲4人，其中有副指导员宋宜奎，20多人负伤。伊拉克战争中美国使用集束炸弹，受到国际舆论的谴责，看了图片发现所谓的集束炸弹就是越南战场使用过的子母弹。菠萝弹、气浪弹、窒息弹也都投掷过，一种新武器的发明要经过多次实验，战争则是各种新式武器的最佳实验场。
越南对墓地修建规格较高，有围墙大铁门，有专人看管。墓前有香炉，香灰新鲜象是经常进香。据说按民间习俗四季、八节烧香化纸祭英灵。清明将至，正用红漆涂新碑文。但是，同时也发现墓碑名字差错很多，音同字不同，有的姓氏莫名其妙。当时因战时条件所限，挖个土坑掩埋，墓前插个木牌写上名字。后来越南重修陵园，基本按前后顺序移成台阶式水泥墓，中越文互相翻译难免有错。
到达河内时，我们去了中国大使馆，娄武官提供了明山墓的烈士花名单，经校对除4人外全都对上了号，我们终于完成了多年的这桩心愿。
图五：明山烈士墓
几十年来，我们深深思念着牺牲的战友，我们是那场鲜为人知战争的幸存者。人生的行程多坎坷磨难，有些是令人费解的刁难、中伤。想想牺牲的战友，我们还活着，我们是幸运的。天地无私心底宽，忠守职责作好应做的工作，心胸坦荡，襟怀坦白，少去了对奢欲的追求和烦恼。
告别战友继续前行，我们极力辨认着一个个山头，搜寻昔日高炮阵地。那个个蘑菇状山包曾是炮阵地，现已是果树环绕葱绿一片，荔枝、龙眼正逢盛花期树冠一片鹅黄。
克夫到了，克夫火车站是一大的物资中转站，也是支队保卫的最后一个目标，战斗打的异常激烈。北京部队的一ΟΟ高炮曾部署在这里，在当时属中国最先进对付高空目标的全自动高射炮，常把在云上飞行的敌机打下来，中空有八五炮，低空有三七炮和4管高射机枪，对空作战是立体全方位，有远近方雷达、炮瞄雷达；光学仪器、计算仪及各级指挥员众多测手、炮手的密切协同，需要各友邻部队之间相互配合。除特殊情况下，一般都是共同击落敌机。
克夫防区有一处苏军导弹营，装备着当时最先进的萨姆─II型对空导弹，可惜数量太少，每次只放3发，跟敌机飞一段常常自爆，战果并不佳。百门高射炮集火近战，全大队打一架，炮响机落干脆利索，打散后再分火射击。当时的说法是：打出了军威打出了国威，为五个伟大争了光，保卫了越南国土。
图六：1967年4月俘获的美军飞行员
经克夫跨越铁路进入北江地区，北江至河内是大平原，当时北江大桥和工业区是飞机轰炸的重点，此处是越南人民军守卫。现在战争的痕迹已荡然无存，一眼望不到边的水稻田碧绿一片，外资企业正在进驻这片国土，挖山填地划出一方方工业园区，多是南韩、新加坡投资。去海防的路上曾看到中国刁镇刀具厂标识，一闪而过没看仔细。
华灯初放时分的越南首都──河内，两公里长的龙边大桥跨越红河两岸颇为壮观，远处是原龙边桥，炸塌的桥身歪躺在水中，作为历史的见证仍保留着。龙边大桥中间铁路两边公路，是通往河内的交通咽喉要道，也是敌机轰炸的重要目标。工程兵1支队10团随炸随抢修，保证着铁路的正常运输。战士们趴在离桥面17米高的梁顶高空作业，警报拉响下撤不及，敌机已临空，冒着敌机肆无忌惮地投弹扫射与大桥共存亡。
河内的街道不宽，高楼大厦不多，几十年战争的创伤延误了作为首都的城市发展。时值下班，摩托车灌满了整个街道，自行车很少，全是HONGDA100、125摩托车。从车上远望头盔点点象一条长龙随大街蜿蜒，街上不划车道，汽车只好与摩托混行，越南不亏是世界摩托车王国。
晚上下榻龙边宾馆，山水画，福禄寿、欢迎光临全是中文字。告知是台湾人开，老板他乡挺感亲切。电视只看5个节目，越南新闻也净是开会，两个台正播中国电视剧《大宅门》和动画片《齐天大圣》，配了音的景琦和孙猴也会说越语，我们是看得懂又听不懂了，有一个是华娱台讲中国话打越文字幕。服务人员操着流利的华语，异国时间晚10点，大街上就静下来，整整一个夜晚听不到一辆车响。
白天游览河内市容，参观巴亭广场。按外国人的程序优先瞻仰胡志明主席遗容，纪念堂庄严肃穆，陵前红色大理石壁上写着“没有什么比独立、自由更可贵的了”的字样。暖光照映下的胡伯伯仰卧微坐，身着浅灰色制服。稀疏的白发，记录着他79年不凡的人生历程；清秀的银须，慈祥的面容和蔼安详；我们驻步三鞠躬，当年与毛主席一样也曾高呼胡志明万岁，尝过胡伯伯派人慰问的香烟、糖果，荣获过国防部长武元甲签发的立功证书。
参观胡志明主席住居、议事的高脚屋、展览馆、博物馆，工作人员热情欢迎详细讲解。老军人、年轻军人、会议代表、穿校服的学生、系红领巾的少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他们一口一个胡伯伯极为崇敬。越南这个国家半个世纪几乎是在殖民地统治、战争硝烟中度过的，弱小的身躯终于奋斗到南北统一，称得上是一个坚强的民族。
胡志明主席1890年出生在越南中部一个贫穷的“儒教”家庭，在充满电闪雷鸣的岁月度过一生，21岁离开法殖民统治的祖国，飘洋过海寻求救国救民真理，革命生涯踏遍五洲四海。早在20年代在巴黎就结识了周恩来、王若飞、李富春等中国老一辈革命家，因参加中国抗战曾蹲过国民党的监狱，所著汉文诗《狱中日记》广为传诵。中越建立共和国之后，胡志明象走亲戚一样经常到中国访问，把中国视为他第二故乡，他和周恩来总理曾在法国患难与共，情同手足。北部湾事件爆发，美国飞机对越南北方狂轰滥炸，越南请求中国扩大援助，胡志明主席的一张“示意图”从上至下牵动了中国的方方面面。1969年胡志明主席去世，没等到国家统一的这一天。
游览市区，商贾繁荣物品丰盛。高档次的门面少，没有商业形象广告，只在海防市娱乐城见到2块肖像广告。金星红旗在各建筑物上空高高飘扬，显示出越南人民的爱国心。
在货摊上塑料凉鞋可堪称世界之最，大大小小，尖头的高跟的，奇形怪状，五花八门。商店仍是国营成份占多数，商品各地各处价格一致，既不讨价还价，也不多购优惠。笑问导游阿玄，我们购物你是否有提成，回答是：不─—可──以！越南居民穿戴与中国南方差不多，西裤、衬衫；青年人牛仔紧身裤、T恤衫，跨个小包萧萧洒洒。心目中越南装束是宽大的黑裤腿，腰际以上紧身无领白绸褂，尖顶草帽。阿玄笑答：那已是民族服式了，过节、结婚、演戏才穿啊！要买哦？古装店有─—卖─—的。难怪了，都近40年了，我们还停留在旧时的印象上。
离开河内我们去下龙湾，过去的军事战略要地而今成了旅游胜地。下龙湾是海防、鸿基市的海上门户，为扼死美军从海上登陆的企图，中国工程兵2支队128团乘登陆舰艇急赴下龙湾海岸。黑夜中，风雨交加电闪雷鸣，距岸1000米登陆舰负重难靠岸，战士们跳进浪涛200人一组成4列人字形拉起空压机、搅拌机、汽车、火炮，用超出人体极限的奋力拼搏，天亮前将上百部机械、几百门火炮和几十万吨物资靠人力扛、推、拉，搬上各海岛。从此，寂寞的岛屿上高射炮昂首对空，岸炮黑森森的炮口指向敌人可能登陆的海岸要地。
航空母舰停在北部湾，舰载机几分钟即可飞临海岸，为抢建永久性工事，128团与敌机展开了殊死的搏斗。485个日日夜夜，完成国防工事、海底电缆、通信线路三大工程，击落敌机114架，俘获2名飞行员。27位战友壮烈牺牲，就地安葬在海中青山上，面向祖国后靠大海长眠在越南的山水间。风景如画，游人如织的下龙湾，你可做证：烈士的英名象这蓝天、碧水、青山一样万古长青，永载青史。
返回时走的是山间小路，路上没遇见一辆车，司机把车开得飞快。越南的山多，绿树成荫，溪水长流，公路两旁不见树，没有中国公路两边的绿化带。铁路与公路并行，凭祥至河内的铁路是三股铁轨，中国火车走外轨，越南火车走内轨，一条是共用的。铁路利用率很低，每天仅对开两列，枕木缝长满青草，轨面也不光亮，走车太少了。铁丝拉的扬旗，手板的道岔，仍保留在六十年代的水平，半个世纪的战火连年，国家落后了。据导游介绍说，越南也开始提出革新各行各业，农村也已分田到户。一对夫妻一对孩的口号现在也改为倡导只生一个，但城乡差别很大，没什么严格措施。沿线不时看到外资企业的雏形，流水线设备的厂房瓦蓝一片，相信越南人民会奋起赶上世界步伐，实现胡志明主席崇高愿望──建设和平、统一、独立、民主、繁荣和富强的越南。
拐上一号公路的交汇点，正是战友烈士墓所在地。停车向战友挥手道别，你们的情况我们会告诉战友，转告家乡的亲人。
战友再见！
再见战友！
补记
援越抗美战争中，中国人民为越南付出了巨大的财力、物力、人力支援；派出由炮兵、工程兵、铁道兵、通信兵、海军、空军、后勤运输16个支队30余万人，在越3年零9个月的战斗中，对空作战2153次，击落美国飞机1707架，击伤1608架，俘虏美国飞行员42名。援助越南构筑了海防、鸿基等沿海城市和红河三角洲的防御工事，抢建抢修了横贯北越的7条公路和安培机场；抢修抢建了越南北方东西铁路干线和迂回铁路线；开辟海上通道，支援“胡志明小道”；1950年到1978年，中国援越物资总值为200多亿美圆，其中百分之九十三都是无偿援助的，还不包括部队战斗、生活消耗，1100余名将士牺牲在越南的土地上，4200余人身负重伤，这些用金钱是无法计算的！那时只享受越南的河水，做饭用的木柴都是国内供应。越南山多林密，有大片的原始森林，到处是枯枝乱草，部队严格遵守：不动越南的一草一木。
当时中国的国力并不强盛，人民生活并不富裕，节衣缩食，不惜作出民族牺牲，从道义上、物资上、人力上，全力支援越南人民的抗美救国斗争和经济建设。
中国军民援越抗美的英雄业绩将永载史册，中越友谊将万古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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