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日本的解放军老兵
作者：袁潮
２０００年５月，长春市春谊宾馆。
"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一曲雄壮的《志愿军战歌》飞了出来，只见宴会厅小舞台上，两位眉发斑白的老人正手挽手引吭高歌。那神情、那气势，真好像站在志愿军队伍中的两名战士，在场之人无不肃然起敬。
这是在联欢吗？是的，是和日本的一个访问团在联欢。
那他们两人是谁？怎么在这种场合唱这首歌？有人好奇地问。只听一曲唱罢，台下一片掌声，台上一位戴眼镜老人用日语大呼"哟西"，反身与合唱者紧紧拥抱。这就是来访的日本访团团长有川茂男，而与他合唱者，则是当年他的战友、抗美援朝首批入朝参战的志愿军高炮第一团作教股长裴辅忠。他们说这是在唱他的部队的战歌。
听裴老说起俩人的经历和友谊，我才知道，有川茂男先生是位有着７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军龄的日本籍老兵，他自１９５５年回日本家乡至今已是４７年过去了。这真是一位来自异国他乡而又远在异国他乡的我军老兵。
一、出"公差" 跨入八路军的大门
１９４５年８月１５日，日本天皇向全世界宣告：其发动的大东亚战争，以惨败投降而告终。随之伪满洲国和伪满军解体，在中国的日本官兵一致放下武器、渴望如何早日返回家园。有川先生在"８.１５"之前，随所在部队调到沈阳准备做肉搏战以身殉国的，当听到广播投降诏书后，他们部队又返回本溪，在滞留本溪期间，曾按苏联红军的指令，参加过拆卸昭和制铁株式会社的机器部件运往苏联。不久，八路军到达本溪。在接近年关的时侯，我八路军先遣部队参谋长，到日本军官居住区提出要高炮军官协助建立高射炮兵部队事宜．日本军官们出于形势所迫，商议为了多数人的安全，只好舍出五六人出来干这件事。于是，身为伪满军高射炮兵中尉排长的有川茂男就自报奋勇，同另外几人出了这个"公差"，跟上八路军。
这几个人，年末随八路军人员经辽阳、沈阳到抚顺整理收集到的各种火炮武器。在这里，有川听了伪满军官学校五期生、此时已是八路军的张殿臣的劝说，考虑到当时确无归国的捷径，只身流窜又很危险，便同意继续干一段看看再说。于是，他和张等奉命同行北上，前往牡丹江我延安炮校来东北后组建的东北民主联军炮兵学校。１９４６年７月，他们一路辗转到达牡丹江市，然后便跟随炮校同志去宁安接管从图们方面运来的高炮武器，待被炸的温春铁路大桥修复后，８月初将武器运到牡丹江谢家沟，接着进行清点、检修，做好组建高炮连队的准备。
这段时间里，他直接接触八路军的面很窄，人员也很少，但就所接触的干部和战士以及看到各地部队情况，给他最深的印象是待人和蔼，没有胜者的傲慢气势，就是"大官"也平等说话、耐心开导；部队所宣布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很容易理解，而且说到做到，官兵一致，处处受到老百姓的欢迎爱戴。这些和日军、伪军对比完全两样，他内心信服，开始对这支部队有了好感，进而对共产党有了好感。在这样的环境熏陶下，他开始反省日本军国主义对中国犯下的罪恶行径，认识到自己在朦胧中做了他们的帮凶。思想弯子转了以后，他的心情越来越舒畅，工作更加积极，暗下决心：在中国一年就好好干一年，把所学到军事科学知识全部贡献给这支中国人民的军队。
二、求真理，誓做国际主义人民战士
中国人民解放军高射炮兵部队，起初是１９４６年８月在牡丹江市组建的高射炮大队，１９４７年春正式命名为高射炮团，１９４８年改称高射炮一团。先装备一营，再三营，直到１９４８年末进驻沈阳以后，才将二营装备齐全，成为完整的高射炮团。从１９４６年到１９４８年这个期间全团处于边组建、边参战、边休整的状态。１９４９年初随第四野战大军入关以后，参加了天津战役、和平解放北平、保卫武汉、保卫广州、解放海南岛战役。
有川先生在高一团开始创建的４年中，部队的组建和战事活动基本上都参加了，团部设在哪里，他就跟随到哪里。他的职务是团参谋处连级军事教员，直接归参谋长和第一参谋（相当于后来的作教股长）领导。当时他的中国话讲得很吃力，直接上课传授有一定困难，团里为了发挥他的技能、调动他的积极性，大体上有两项任务给他：
一是充当武器技术顾问。每到一批武器，都由他和另一名留用的日本技师装配（该技师原本不是干这行的，所以都得经有川先生指点），从中择优，加以检修，然后再交给新组建的连队使用；部队在训练使用过程中遇到武器出现故障，连队排除不了时都由他来出面解决。
二是充当部队训练顾问。就全团而言，各营组建先后不一，没有统一的训练大纲，基本上各自为训，往往不规范，再加上干部都是突击培训的，对高炮技术、战术掌握不全面。大家遇到问题就请教有川教员，有川也没有架子，总是循循善诱，有问必答，尽最大努力用说不好的中国话，加上手势和必要的汉字充分表达出来，直至大家彻底弄清为上。他所到之处，均受欢迎。
有川先生虽然没有在第一线参与指挥战斗，但也不时为之出谋划策。在保卫武汉期间， 敌机乘我们通讯不畅、观测能力有限，利用长江低空偷袭。高射炮本来是对中高空作战，而对低空近距离近乎平射的技术，在已有射击教材上是找不到的。有川认真探索，提出一套射击办法，经和第一参谋裴辅忠再三推敲后，在全团推广。他俩还向当时的炮兵杂志投稿，被刊登了。这一套办法，虽然在武汉未见分晓，但全团以后对付超低空袭来的敌机，有了积极的应变能力，不再为这个问题困惑了。
１９５０年７月，高炮一团在广州接到抗美援朝紧急任务后，立即乘专列火车浩浩荡荡到达安东市（现丹东市），做出国前的准备。当时，有川的中国国籍还没有解决，不具备条件，只好按照上级要求留在国内工作。团首长和相处四年多的战友们都深感遗憾，而有川完全拥护上级的决定，愉快地和首长、战友们告别，走上新的岗位。
有川返回武汉的防空高炮部队高炮第一师，仍做他的军事教员。１９５２年全军高炮部队改装苏式武器，上级考虑有川已完成他的历史任务、决定他转业到地方工作。他服从分配，从容地走上湖北省襄阳专员公署办公室做油印员工作。这项工作属机要性质，
说明组织对他的信任。当时油印文件是在钢板上刻腊纸再油印，有川过去从未干过，但他有勤学苦练、勇于奉献的精神，很快就掌握了技术并赢得了领导好评。
三、准备扎根 找一位也是解放军的终生伴侣
有川听从组织安排、一心一意干工作，还在中国组建了小家庭。夫人久木崎女士也是一位国际主义战士、白衣天使。他俩的结合，与社会演变、共产党掌握政权有着绝对的联系。久木崎女士也是"８.１５"光复后被留在人民解放军野战医院做护士工作的。１９４６年８月至１９４７年７月，高一团所在地牡丹江市谢家沟，正和她所在的医院毗邻。
巧的是久木崎女士也是鹿儿岛人，长得文雅清秀、富有内涵。而有川先生虽是军人，但带个轻度近视镜，给人以温文儒雅、才华横溢的印象。两个人在那个时候，有国不能回、有家不能归，又同在中国人民解放军队伍中，异国他乡巧遇，好似天赐良缘，乡情加爱情使一对青年很快热恋在一起。随着时局进展，大部队南下入关，野战医院也跟随到了武汉，他俩一直保持联系。两人相爱，得到了双方单位领导支持，有川从鸭绿江畔回到武汉后，经组织批准，他俩于１９５１年１月在武汉市的高炮一师结婚。他们的婚礼，按当时中国部队的结婚形式：举办一个小型茶话会，战友们都来欢庆一番。１９５２年１月６日，他们的女儿在湖北省襄阳问世。
有川转业到襄阳，夫人久木崎也转业跟随到襄阳，被分配到襄阳人民医院工作。此时在该院还有十多名留用的日本医护人员。当时，在这些人员中掀起一股回国潮，有川夫妇自然受到这股回国潮的影响，也开始考虑回国问题。夫妻俩认为自己所学到的技术，已全部贡献出来，中国抗战胜利后经过八年多的建设，各方面人员相继脱颖而出，即使自己走了并不影响大局。据此，他俩也和其他人一起，向单位提出回国申请。组织上当即批准，并给予协助办理回国手续。经中国红十字会与日本红十字会交涉，他们终于在在１９５４年冬到天津集结，于１９５５年３月乘轮船回国，结束了在中国长达近十年的国际主义战士的经历。
四、忍辱负重 中年发愤谋生路
回祖国，对有川自然是件高兴的事，但首先遇到的就是生活关。有川夫妇在中国十年完全是供给制生活，除了日常穿戴行李外别无他物， 每月发少量的生活津贴，也只能够生活零用，再加上大女儿刚刚３岁，
还得花费一些，因此他两口子根本没有积蓄。他老家在鹿儿岛一个镇的郊区，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上有老母，下有孩子，为了糊口，有川先生到处找工作，这期间全靠久木崎临时打工维持全家生活，日子过得非常拮据。幸亏有军校同学会资助其一部分，使其得以度过难关。
其次是工作关。他们回国时，日本正处在战后恢复整治时期，特别是当时日本政府对新中国（对共产党〕没有好印象，而有川又是在这样地方生活并参与解放斗争长达十年之久的人，怎能让政府信得过？即使是在人们之间，也另眼相看：他是中共地区的人。因此，有川要找工作十分困难。尽管有川在回国之前做了充分思想准备，但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人们心目中也受到误解。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忍受着白眼、四处奔波，花去一年多的时间也没有谁聘用他，最后不得不在姐夫的宝石加工所（家庭手工业）当了一名工人。当时，有川先生已是35岁的中年人，且有中度近视，干往手饰上装配宝石的活，是一项十分精细的工作，其难度可想而知。
有川长期在中国共产党抚育下，淡泊人生，回国并不想大富大贵，只求能找到一个适中的工作，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尽一份国民义务就行。可是，即使在这样小作坊工作，开始一段时间里每月还有警察两次前来调察他的动向。回到了祖国亲人中间还要遭受如此伤人的对待，这无疑又给有川增加一份精神压力。他开始怀念在中国人民解放军队伍里官兵一致、亲如兄弟的日子，可那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面对现实，有川心中有底，无私无邪，奉公守法，把这一切置之度外，专心学艺从容生活。
日本是竞争剧烈的资本主义社会，人们生存靠的不是人情，而是个人的勤奋和努力，即使是亲属之间也不例外。有川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姐夫能收容他并安顿下来就是很大的照顾，他对此只有万分感激之情，绝无丝毫依靠之意。他正是怀着这样信念，经历了学徒阶段和独立作业，最后成为一名熟练的手工艺人，靠勤恳劳动换取应得报酬。在这项工作上他一干就是３０年，１９８５年这个小作坊转产生产电子机械部件，有川这时已是65岁的老人了，还得从头学起。他不服
老，勤学苦练，又掌握了制造电子产品的技术本领，在这项工作上一干又是十年，直到１９９４年７４岁高龄才正式退职。
退下来以后，按日本养老保险制度，由于在职期间工资收入不高，提取的养老保险金也少，他一个月领取的养老金才７万多日元，而县官一级每月２０多万日元，他干了４０年仍是个普通工人阶层的水平。为了丰富晚年生活，他利用房前屋后的空间，种点蔬菜，即锻炼了身体，又吃到自己亲手种植的蔬菜，别有风味，受到女儿家称赞。他还积极参加同学会活动．增进同学间的友谊，正视和对待过去的历史，尽可能做些有益于日中友好的工作。１９９６年，他又参加每周一次的中国普通话学习班，４０年后重新讲中国话，意味深长。
五、眷恋乡情、友情，三次回访中国
有川在中国，解放前４年半，解放后近１０年，共达１４年之久。随着战争的进展和工作需要，他跟随高一团从中国最北面的牡丹江，到中国最南端的广州；以后不仅在部队工作，而且还参加政权建设，因此，他对中国的社会制度、经济发展、军政军民关系、风土民情等都有一定了解，对这块黄土地有着特殊的感情，视它为自己的第二故乡。
日本同学会组织三次回访中国活动，他都参加了。
第一次是１９９３年７月，访团一行２９人，尽管他这年还没有退职，又是７３岁高龄，仍毅然报名参加。此行主要的目的是观看中国改革开放的变化，他们游览了有代表性的长春、沈阳、西安、苏州、上海大城市。多少年眷恋乡情和友情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他很是高兴，但不如意的是妻子久木崎１９８０年突发心脏病逝世，不能同行回访。临行前，他的三个女儿建议带上妈妈的照片，好让她也看看怀念了几十年的第二故乡，甚至妻子心愿的有川当然照办。来中国后的一路上，凡到久木崎生活和战斗过的地方，他都代她轻轻地说上几句，以此告慰在妻子天之灵。一到长春，有川首先是打听当年战友、高一团作教股长裴辅忠的下落，听人介绍说裴还健在，他回国后立即发信给失去联系４３年之久的裴，重新建立其联系。他在来的头一封信表示；在有生之年，决心与裴见面，准备再积蓄几年，再来中国时相会。
第二次回访中国活动是１９９７年７月，一行２３人，有川任团长。他为了实现诺言，不顾年已７７岁和因两年前将自己的一个肾摘给了二女儿，身体状况明显下降，一心想着还要会见几十年前的老战友。这次当他俩终于在他下榻的宾馆见面时，都十分激动，俩人忙把礼品赠给对方，他送给裴一条领带和给裴夫人一个钱包，此外还给了２万元日币（合人民币１４００元）和５００元人民币，说是以此答谢在高一团４年多里对他的关照。裴当时非常受感动，老友还牢记着当年在解放军队伍里的日子呀！临别前的联欢会最后，有川约裴两人合唱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再一次沉浸在当年的感情之中。
第三次回访中国活动是２０００年５月，这次是借在长春召开中、日、韩三国同学大型团聚会之机，有川又来到中国。这次两人见面后首先又是互送礼物，接着是参加团体活动，空闲下来，有川便打听抚育他成长的高一团情况，特别是关心爱护他、接触最多、教育影响最大的团领导。
当听说高一团扩编为高炮师，不仅参加抗美援朝，还参加了抗美援越等情况后，他也为老部队的成长和战绩而感到自豪，并让裴转告尚在的老战友和老领导，他想念并祝愿健康长寿。
在第二天的大型聚餐活动会上，裴辅忠向大会介绍了有川先生在我军高射炮建军初期的业绩，大声地说道："有川先生为中国人民解放事业做出特殊的贡献，中国人民不会忘记他，我们也没有忘记他。"在座的近４００人都为此而感动，纷纷举杯祝愿。有川也激动得再次提议，与老战友俩人合唱"歌唱祖国"和"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事后裴辅忠说："我们中国人用歌声高唱热爱祖国，这是很必然的，而他是日本人，至今还热爱这首歌，高唱这首歌，对中国还有这样的深厚感情，这是一般日本人做不到的”。当时他特别激动兴奋，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当天晚上突发心脏大面积坏死，不得不送进日中友好医院抢救。经过数日抢救脱险，在女儿的陪同下安然回国，现已恢复正常。
对于有川三次回中国访问，裴辅忠还这样说道："有川先生在日本属中下层工人，工作年代里的收入都用于扶养三个女儿和家庭开支，没有积蓄，总想回第二故乡看看，从经济角度就难以实现。退职前夕，两个女儿相继出嫁，小女儿也有了工作，这样他回访中国的经费才有了着落，正巧日本军校同学会开始组织访问中国活动，他便积极参加。我问他一次活动花费需要掏多少？他说约３０万日元（合人民币２万余元），走一趟需积攒二．三年。他７年中连续三次要花掉近百万日元，这对一个退休的普通工人来说有多难啊！但他抱定有生之年争取多来中国看一眼，多和友人聚一回，足见有川先生对第二故乡中国多么眷恋，对当年的战友情谊多么真挚。他这样花费多么值得敬佩�"
六、山高水远 战友情深
有川出生在日本军国主义年代，从小就受军国主义教育，长大后抱着从军报国的宗旨报考了军校，并在日本军国主义卵翼下的伪满军中服役二年多，成为日伪统治的马前卒。后来，一个偶然的机遇使他投入到人民军队的怀抱里，从此，他在人生的旅途中走上了新生。在我军高射炮一团的４年，是使他世界观、思想意识发生巨变的４年。
他回顾起在高一团期间，感到从部队日常生活中，从接触干部和战士中，从部队与人民关系和进行的正义战争中，使自己领悟了真理，逐渐认识日本军国主义罪行以及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对中国做的一些危害人民之事。他说过自己即是执行者，也是受害者，过去在中国土地上投下的阴影，今天有机会有理由加倍补偿。
因此，在高一团这４年，是自己思想转变、决心改造的４年；也是领悟马列主义为国际主义扎根的４年。
战友们说，这也是他反对战争维护和平、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高射炮兵建军做出贡献的４年。这４年把旧有川变成新有川，这对他来讲，没有一个脱胎换骨的精神和毅力是做不到的。
有川先生回国后，被视为从中共地区回来的人，受到多年监控，他顶住压力，别处找不到工作，不得不落脚在姐夫的小作坊里，他一干就是四十年。裴辅忠问他："假如你在在"８.１５"后和其他军人一起返回日本，今天也可能你是资本家啦。"他回答道："我并不后悔，因为在新中国十年，我已是新有川了，真正懂得人生的价值，能为中国人民和日本人民做出自己的贡献，就是最大的欣慰，就是对人生最好的答卷，这是用钱买不到的，比什么都珍贵。
当众多战友得知当年的有川教员如此回答时，都深受教育：他够得上一位五十多年的党外布尔什维克；是光荣的国际主义战士；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高射炮兵建军史上有着特殊身份的功臣。
沔彼流水，朝宗于海。鹆彼飞隼，载飞载止。
沔彼流水，其流汤汤。鹆彼飞隼，载飞载扬。
江河奔流归海呀，浩浩荡荡不复回。隼鸟振翅飞翔啊，高低行止尽如意。
我国最古老的《诗经》早就如此歌颂过战士的人生和友情。
有川茂男--一位远在异国的退伍老兵，不愧为从解放战争硝烟中走出来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老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