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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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兵情

章熙建

解放军报

　　午夜时分，列车一声长鸣进了山城。车刚停稳，我纵身一跳落在站台上。乘坐车厢在专列中间，前后挂的都是平板，装载着数十台庞大的装备，黑压压如一条乌龙长卧在静谧的山城边缘。山城是我的故乡，看到月色朦胧下高耸逶迤的山峦，盘桓心底的那缕乡愁顿时化作了浓浓的温馨和慰藉。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扭头向车尾看去，就这一瞥，我意外地看见了母亲，站在站台灯柱下银发飘忽的母亲。

　　我的家就在车站西侧的山坡上，站在二楼阳台上能鸟瞰整个火车站。陪同母亲来车站的弟弟告诉我，这几天总见到军列驶过山城，母亲似乎有某种预感，对弟弟说你哥没准这两天也会打这里路过。今晚看见军列进了站，母亲就拉弟弟一路小跑赶来了，还让弟弟用车子驮来了各400个五香蛋和馅饼。说话间，母亲拉起我的手，借着路灯眯起眼瞅了好一会，喃喃说都晒黑了。这瞬间，那份凝重的慈祥从母亲飘动的白发、目不转睛的眼神流入我的心田，让我内心感受着一股难以言状的撞击，只感到鼻翼酸酸的，一时间竟不能说出足以表达此刻情感的话语来。

　　在山城小站的停靠是短暂的，完成车载装备检查加固，补充完水和食物，列车又在长鸣中缓缓开动了。我趴在车窗上，使劲向母亲摇手示意让她回家，可母亲却迈着碎步不停地跟着缓行的列车往前奔。而我身后，整个车厢正弥漫着久别而亲切的香浓美味，战士们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山城馅饼，有香椿肉馅的，有萝卜丝肉馅的，小伙子们直咂嘴说味儿真好。

　　这场景骤然间触动了我记忆的闸门，30多年前的那一幕鲜亮地浮现眼前。那是个清晨，母亲拉着我和她一起去小河挑水，站在凸立的河床中的青石上，清澈的溪水卷着漩涡打脚底下流过。母亲把木桶按在水中，灌满水再用力提上石墩，待两桶水都灌满了，母亲接过我荷在肩上的扁担，用蘸着水的手捋捋散在额前的散发，突然，她捋发的姿势定格不动了，目光似乎被前方的什么吸引住了。我顺着母亲眺望的方向看去，只见河对岸那排高耸的白杨树下，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晨曦中，十几辆披着松枝的军车正一溜排开，一群年轻的解放军战士忙碌着挖灶埋锅，还有数十匹红的、白的、黑的战马正排在河滩上汲水小憩。这电影上才能见到的景象竟如此真实地呈现在眼前，令我周身的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不禁紧紧抓住母亲的袖管，半晌没说出话来。突然，母亲说快走。说着，她把两只木桶盛满的水全倒掉，挑起担子，拉着我快步上了河堤。我们没往家走，而是径直去了我家在河边的几畦菜地。一撂担子，母亲指着那畦长势正旺的萝卜说快拔。我懵里懵懂地随着母亲将那畦只有拇指粗的萝卜全拔了起来，掸去泥土装进水桶，母亲用手在桶里压了又压，完了似乎感觉还缺点什么，目光在菜地里来回搜索着，又摘下两个比海碗稍大的青南瓜，让我抱在怀里，这才挑起担子返回河边，一会儿就将萝卜洗干净重新装好，带着我上了跨河小石桥向对岸走去。直到把两桶萝卜缨子倒给正在喂马的小战士时，我才缓过神来。原来，母亲看见几个战士在河边割草喂马，就想到把自家种的萝卜缨子送去给解放军作战马饲料。只是我怀抱的两个青南瓜在小石桥上滑落了一只，被湍急的河水卷走了。看到膘肥体壮的战马吃完青南瓜，愉悦地扬起脖子朗声嘶鸣，我心底涌起快意时又生出些许惋惜。

　　就在母亲要带我离开时，一个高个子解放军走了过来，向喂马的小战士询问了几句，旋即从兜里掏出5角钱，要塞给母亲，母亲涨红了脸，坚辞不收。踟蹰了片刻，大个子一把抓起小战士头顶的军帽扣在了我的头上，说那就留个纪念吧！

　　这意外的收获让我顿时惊呆了。走到小石桥中间，我还禁不住回过头寻找那个大个子。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一支拉练的队伍，那个穿四个兜的大个子是个排长。从此，拉练和排长在我心底铸成了一组神圣的概念，而那顶缀着鲜红五角星的军帽，成了我少年成长岁月中至尊至重的荣耀，被我无比珍重地珍藏着，一直伴随我离开故乡走入军旅岁月。

　　列车的铿锵声由缓转急，夜幕终于把我和母亲隔离开来。我久久地趴在车窗上不愿离去，悬挂在夜空的星星此刻如同母亲慈祥的眼神，瞬间，显得模糊起来，这会儿我才发觉，泪水已经充溢了我的眼眶，而我还发觉，我极力寻找的感动自己的缘由其实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