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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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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山兰 一年四季,我最怕过的是父亲的祭日。浓秋时节雨纷纷,那连绵的雨丝恰似我长长的思念。而那将天与地缝合的雨丝,却不能缝合我与父亲的生死相隔。女儿的漫漫人生有多少次出征,可是,没有您的送别,出征的女儿总是心存余虑,忐忑,惶惑。 1984年,在我即将奔赴老山前线的那一天,父亲和妈妈突然“从天而降”,来到离家乡千里迢迢的边陲部队,来到我的身边。妈妈颤抖着嘴唇一遍又一遍喃喃地说,总算见了一面,总算见了一面。 原来,一个星期前,部队终于同意了我的请战申请。由于前线纪律规定不准写信,我怕父母挂念,便写信谎称,我要参加省军区的长跑集训,将有很长一段时间忙不赢给家中写信,等我取得比赛好成绩后再给你们报喜。等着我的凯旋吧,老爸,老妈。 殊不知,曾是一名老兵的父亲一眼看穿了我的雕虫小计,凭着老兵特有的敏感,父亲沉思良久,当时已身患心肌梗塞但一直瞒着我们的父亲,对妈妈说,咱女儿要上前线了。走,送她一程。 父母的到来不但没给我带来几多惊喜,反而让我感到丢了面子,因为战友中没有谁的父母来送行。对比之下,我显得太娇气,太没勇气。甚至我觉得父母的到来在一定期程度上动摇了军心,影响了我们的临战情绪。 我用责怪的目光瞅了父母一眼,又一眼。 指导员了解到父亲是一名南下老干部,我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儿,父母亲的掌上明珠,于是打算把我调整到后方,不让我上前线了。我急得跳起来,振振有词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上前线。父亲也急不可待地对指导员说,我以一名老兵的名义请求你一定让我女儿上前线。我们是来送女儿出征的,我们是代表所有的父母来向即将出征的儿女们,送行的。请你别拒绝一名老兵、一名老战友的请求,一定,一定。
父女两代的切切恳求和精忠所国的殷殷赤诚,打动、感动了指导员。我如愿以偿。 一路上,父亲反反复复叮咛,千言万语一个主题,要勇敢,要坚强,千万别给他们丢脸,别给家乡的父老乡亲丢脸。母亲唠唠叨叨,告诫我要注意身体,想吃什么就告诉妈妈,乘妈妈现在在你身边,想吃什么你说,妈妈给你买,给你的战友们买。 百感交集的我紧紧咬着嘴唇,强忍着眼眶里打转转的泪水,只知道一个劲儿地点头,点头。 望着深明大义的父亲,望着两鬓斑白的父亲,望着爱我亲我恩重如山的父亲,望着此一别不知是否还能相见的父亲,我再也忍不住了,一下扑到父亲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抽抽哒哒地说,爸爸,对不起,您养我这么大,我没给您敬一点儿孝心就要离开您了。如果我能回来,我一定亲手织一件毛衣给您。呜呜呜……
热烈的掌声,飞扬的泪花,淹没了父亲。 不知是谁在队伍中高呼,向父母,向老战友,敬礼!刷——在场的军人们齐刷刷地、庄严而神圣地向父亲敬礼。 我一把擦干泪,缓缓地举起右手,向我山一样伟岸、伟大的父亲,敬礼,崇高地敬礼。 静默。静穆。掌声雷动。就这样,我与父母离别在潮水般的掌声。 很快,战地记者做了题为《千里送女上前线》的报道,在前线引起极大的反响,激起了前线官兵的昂扬斗志。 我相信,就是父母的送行,就是父亲那钢铁般有力的臂膀给予我的力量和祝托,祝福,使我凯旋而归。我胜利回来了,戴着军功章回来向父母报喜。 斗转星移,数度风雨转瞬而过。 突然有一次,妈妈给我打电话,催我回去。她呜咽着告诉我,父亲病危。父亲曾阻拦她,不让她给我打电话。但妈妈看父亲确实熬不过去了,才背着父亲给我打来电话。 这真是晴天霹雳。我丢下电话,拼命往机场赶。赶回老家。赶到医院。谢天谢地,父亲在,父亲在微笑着迎接我。可是,可是我的父亲被病魔折磨得两眼深凹,皮肤惨白,变了个人似的。唯一不变的是那豁达而坚强的微笑。 我拉着父亲的手,不断地揉搓父亲的手,减轻父亲的疼痛。我一边揉搓一边对父亲说,爸爸,我知道,你疼,你很疼。忍不住你就大声地叫,大声地吼。 剧烈的疼痛使父亲一阵阵痉挛,一阵阵抽搐。每一阵疼痛都象一阵鞭笞抽打着我的心,我心痛,痛苦万分。我扑在父亲胸前,抱着父亲哭了。 父亲抚摸着我的头,反而来安慰我,劝我,小兰不哭,乖,不哭啊,小兰。 “小兰,看来爸爸这次是挺不过去了。别哭,人生自古谁无死啊。看到你一次次凯旋而归,爸爸心满意足了,走得也放心了。”父亲喘了口气,艰难地说,“小兰,还记得吗,爸爸擅自带着妈妈到部队给你送行。作为一名老兵,爸爸不够格哪,私心重,怕牺牲。因为那时,医生就宣布了爸爸的“死刑”——随时可能归西。爸爸瞒着你们。所以,接到你的信,不是怕你战死疆场,而是怕我死了见不到你。私心一作怪,就擅自带着妈妈到部队了。唉,差点儿害得你不得上前线,失去立功受奖的机会。哈……哈哈。”爸爸故意要笑出声来,忍着剧痛的笑声象一把锯子割锯着我的心。 我哭,我不停地哭。 爸爸拍拍我的脑袋,严厉地说,不准哭,不准哭了。是我女儿,就不准哭。爸爸一字一顿地说,人人都要死。生与死,好比战场。爸爸这次不也是出征吗?爸爸要遵守咱家的规矩,笑着上路。你也要记住,笑着为爸爸送行。 父亲扳起我的头。父亲微笑着,大义凛然地微笑着。我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父亲说,笑一笑,好吗?笑着为爸爸送行,嗯?父亲期待着我的回答。我不忍心辜负父亲,用力点了点头,答应父亲不再哭泣,用力将呜呜的哭声和酸涩的泪水“镇压”下去…… 父亲走了,走得那么坚强,那么镇定自若,如同走向征程。他不愧为一名老兵,一名军人。军人,死都不怕,还怕病痛吗?军人,宁可流血不流泪。我敬爱的父亲用自己的言行谱写出平凡而壮丽的生命乐章,留下了一曲雄壮辉煌的战歌。 面对远去的父亲,我缓缓地举起右手,向我山一样伟岸、伟大的父亲,敬礼,再一次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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