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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

作者：陈原

　　发行库就要撤消了。这条小道消息就象北方八月的蚊子专爱往又暗又潮的守库室钻，很快就在保卫科的老兵们的耳朵边嗡嗡开了。消息并未公开但它的准确性却毋庸质疑，因为谁心里都明白，时下越是公开发表的越不真实，常常是吵作或作秀；而这小道消息的准确率却极高，因为她出身高贵，十有八九来自“上层”，也许是某位要员酒足饭饱之后打了一个“嗝”，但谁也不敢轻视这个“嗝”，他往往暗藏天机，而能准确无误地破译这个“嗝”，就成了一种工作和时尚。

　　果然，转年4月，小道消息变成在全行职工大会上的“大道”消息：为节约费用与安全起见，距中心之行不足1小时路程的县级支库一律撤消。2001年4月19日从只有一江之隔的江北中心支行开来一辆德国原装奔驰运钞车，一个小时之后刚刚服役10年的发行库已空空如也，只留下一摞印着“扎、打、扛”符号的空包装箱和钱币特有的纸张与油墨的混合气息，飘荡于库房与守库室之间，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保卫科6名保卫干部6名是党员，4个是行伍出身。只有老赵老钱没当过兵，但这二位原来却是监管部门的老科长，已年过50，为适应金融改革的需要给年轻人让路主动退居二线，申请到保卫科守库继续发挥余热，也称得上金融战线的准老兵了。尤其是老钱，在一次荒荒的允许提前退休风中本来已踩了线，但老钱却在意愿调查表上出人意料地填了“不同意”，这曾引发了大规模的不解和嘲讽，但老钱自有他不退的理由，依旧整个冬天裹着一件旧军用黄大衣顶着寒风拎着饭盒坐着小客往返于江南江北之间。老赵老钱本打算在保卫科干个十年八年的不成问题，不料发行库撤了，真是做梦都没想到。

　　尽管眼下保卫科还没有撤，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保卫科散伙这是迟早的事儿，就象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老赵老钱，这几天犯了失眠症。虽然从发行库要撤的信儿一传出时他们就心情很不好，但老赵老钱是老党员了，对一些小道消息还是存在一种本能的抵制与警觉。可是通过老赵老钱凭着多年的监管经验对一些现象进行的深入细致的分析，得出的结论却不容乐观。比如大前年支行业务库取消，前年辖内一些金融机构相继在发行库销户……种种迹象表明发行库早晚要撤。但人人都存在一种侥幸心理，不到最后关头，越是不幸的消息越是不愿过早地接受，老赵老钱也不例外。但每天白班夜班地一上，这种正常则使他们的睡眠得到了可靠保证。但现在的情况是：发行库撤了。离开了发行库特有的钱味的熏陶，他们反而失眠了。

　　保卫科其他几位老兵心情也不好，但他们与老赵老钱不同的是没有失眠，就象他们在枪声炮声里也不失眠一样。他们的表现方式是，一个时期以来老兵们彼此之间消失了那种只有老兵之间才有的幽默与调侃，他们很少聚在一起，每日照常准时上班下班二十四小时双人坐守。老兵的沉默让人看了心疼。虽然长期的军旅生涯锻炼出了他们处变不惊的沉着与冷静，但谁都能觉出他们对失去的发行库的留恋。除了守库，他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还会做什么，这双手除了拿枪还能拿什么。让他们离开从转业那天起就朝夕守着的发行库，就象离开他们当年日夜守卫的哨所，这种感情也许只有军人才能体会，这份感觉也许只有理解军人的人才能理解。

　　时光抚慰着老兵们日见阴郁的脸渐去渐远，往日守库的辛劳、寂寞和无聊如今在他们记忆中都已变得生动而耐人寻味。每次押运中粗砺的麻包与赤裸的肩头磨擦出的火辣辣的感觉也早已消失，并逐渐转化为一种甜蜜与荣耀，就象他们每次用手抚摩战场上留下的伤疤。

　　转眼又过了两个月，事情却发生了惊人的转机。新一届领导班子上任，在全行职工大会上庄严宣布：经上级行研究决定，撤消的发行库又将重新起用，全市的残币销毁中心在县支行成立！行长着重强调：残币一样是国家发行基金，安全保卫工作不能放松，而且要进一步加强。行长最后说，老兵们能在最困难时期站好岗值好班，保证了发行基金的绝对安全，为支行做出了重大贡献，号召全体职工向老兵学习。对于老兵，这有点象恶作剧，但老兵们并不迁怒于此，反而象刚刚接受了一项光荣而神圣的新任务，严肃而兴奋。老兵永远是老兵，他们能从容地面对一切，包括变与不变，因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刚刚上缴的枪支弹药马上就会回到手中，新的监控中心正在筹备施工，老兵们又恢复了往日的幽默与调侃，一切就象从来没有发生。但据小道消息称，残币销毁中心成立那天老兵们曾偷偷地出去喝了一顿酒，喝着喝着就都哭了；但也有人说，老兵们根本就没有哭，从始致终他们都在笑。

原载：“新浪网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