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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重庆大武斗（十二）
作者：韩微
第十二章
隆隆的炮声是山城两派迎接中央首长的见面礼。
7月12日是重庆大学值得纪念的日子，去年的这一天，以周天焕、熊春、江荷泉等人为代表的重大学生贴出了反对市委工作组的第一张大字报。从此以后，造反运动便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
今年的这一天，却成了重庆大学的灾难日。从傍晚开始，随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三七高炮的炮弹落在了重大校园内。三七炮弹的威力虽然比手榴弹大不了多少，但从天而降而又无法预知的危险却实实在在地威胁着校园里的每一个人。人们炸了窝，不知道往那里躲才好。江荷泉紧急命令405战斗队疏散人群，维护秩序，抢救伤员。校武装部的王部长在有线广播中提醒大家，最好到一楼的过道中隐蔽防护，三七炮弹不会打穿两层墙壁。
炮击稀稀拉拉打了一晚上，有一些炮弹落到了校园外面，沙坪坝区的市民们也心惊胆战地渡过了一个无可奈何的不眠之夜。重大八一五有几个人受了轻伤，学校的不少建筑物被打了许多大窟窿，一些教学设施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
周天焕等人在第二天上午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对策。会议刚开始，江荷泉风风火火跑进了小会议室。她边跑边喊："好消息，重庆炮校支援我们来了。"随着喊声，进来了三个戴着红袖章的军人。
"这是炮校'红色造反团'教员支队队长刘教员，这位是张教员。”江荷泉一一向大家介绍。
身材魁梧的刘教员操着山东话对周天焕道："周总指挥，我们听说你们挨了反到底的炮击，十分气愤，今天我们拉了一门教学炮--122榴弹炮，来支援你们。"
"是谁打你们的？我们也向他们开炮。"张教员接茬道。
"具体是谁我们也弄不清，昨天晚上江荷泉冒着生命危险到水塔顶上去查看，发现打的是曳光弹。是从东边打过来的，像是望江厂。"周天焕道。
"好，我来看看。"刘教员把一比五万的军用地图铺在茶几上，又从作业包里取出指挥尺和铅笔，边量边在一张白纸上画着，"望江厂的高程是75，咱们这里是124，弹道通过黄泥山，山的高程是216，两点不可能通视，也就是说在望江厂不可能看见我们这里，也就不可能向这里直接瞄准射击。"
"黄泥山为八一五控制，他们也不可能在黄泥山打炮。"张教员道。
"可我明明看见是从东边打来的炮弹啊。"江荷泉道。
"高炮不能进行间接瞄准射击，只能平射直瞄打地面目标。我再看看。"刘教员仔细研究着地图，"对了，在望江厂北侧，有一个98高地，这个高地避开了黄泥山，可以通视重大，他们会不会把高炮拉到98高地射击呢？"
"有可能，咱们最好实地侦察一下。"张教员道。
"我看这样，火炮就在校园里占领阵地，咱们到黄泥山开设指挥射击的观察所。查明反到底炮阵地位置，然后消灭它。"
"要得，啥子时候干？"周天焕问。
"现在就走，说干就干。"
"江荷泉，你赶紧派405战斗队担任警卫，带上武器跟我们一起走，防止反到底偷袭。"周天焕道。
"要得，405先出发10分钟，你们随后再来。"江荷泉小跑着走了。
122榴弹炮阵地就选择在重庆大学的大操场中央，在上百人众目睽睽之下，火炮展开成战斗状态，几个兵器教员忙着赋予射向，擦拭炮弹，计算单炮修正量。大炮雄赳赳地据地而卧，炮口指向东方，随时准备射击。
黄泥山地势很高，周天焕等人爬到山顶时，已汗流浃背。405战斗队的队员们分散在山顶附近，警惕地持枪警戒。放眼望去，望江厂尽收眼底。
张教员上山时带了一部炮队镜，他熟练地架设完毕，并在炮队镜上仔细观察望江厂的情况。
"大家注意隐蔽，这里距望江厂直线距离不到3000米，不要让反到底发现咱们的企图。"刘教员边提醒众人，边用望远镜观察情况，并和张教员小声交换意见。
"98高地没有炮啊。"周天焕对熊春道。
"是啊，是不是他们把炮拉回去了？"熊春也很奇怪。
"你看，山坡上有几个圈圈，挺好看的。"周天焕道。
"周总指挥，请你到炮队镜上观察，咱们研究一下情况。"刘教员道。
"要得。"周天焕把眼睛对向炮队镜的接眼镜，望江厂一下子拉到了眼前。
刘教员举着望远镜，头也不回地对周天焕道："请注意98高地，你看见了什么？"
"只有几个圈圈，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五个圈圈就是高炮阵地，它的颜色是土色，而周围是绿色。"刘教员道。
"原来如此，你们不说，我还真不知道这些圈圈是干什么的哩，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周天焕喜形于色。
张教员是侦察教员，他接着分析目标征候："你看，圈圈中还有一些绿色小块块，是炮弹箱子，圈圈周围有许多车辙痕。再往右看，有一条简易公路直通山下，你再顺着公路往厂里瞧，看见没有？在厂子左端有一个篮球场，场子里停了5门高炮和5辆牵引车。这与山坡上的5个阵地正好吻合。"
"我想，反到底怕我们发现他的阵地，所以，晚上射击白天撤出。咱们已有确凿证据，是不是把望江厂定为咱们的打击对象？"刘教员询问周天焕。
"好，就打他的篮球场。"
"我提个建议。我们今天只带了3发炮弹，只能用两发试射一发效力射。由于射弹散布炮弹很难直接命中目标。所以是否能换一个思维角度，不直接打击他们的武器系统，而是威胁他们的指挥系统。"刘教员对周天焕道。
"你说怎么打呢？"
"厂中部最高的那座楼可能是他们的办公楼，你看，楼前停了不少小汽车，门口人员流动频繁。我看，就打这栋楼，楼房幅员比炮大得多，命中的把握也大得多。就是落在大楼附近，也会吓坏他们的。"
"要得，听你的，现在就开始吧。"周天焕道。
"好，我下口令了。"刘教员道，"全体注意，准备射击。 "
"全体注意，准备射击。"一个无线教员用炮兵无线电台传诵刘教员的口令。
"一炮射击，101号目标，望江厂大楼，榴弹，瞬发引信，表尺259，基准射向向右0-25，一发装填！"刘教员手持望远镜熟练下达射击口令，无线电台准确地将射击口令传诵给几公里外的火炮阵地。
"装填完毕。"
"放！"
"发射了（读Liao）！"
在传来"发射了"的口令后，过了约十几秒钟，"轰"的一声，火炮发射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紧接着，人们头顶上响起了像喷气式飞机飞过的呼啸声。呼啸声迅速向望江厂延伸，然后人们看见，在望江厂大楼的后面爆起了黑黄混杂的浓烟，爆炸声比浓烟晚了几秒钟到来。
"咦，怎么没打到？"熊春有些失望地说道。
"这是夹差法试射，因为我们不能精确修正气象弹道条件，所以首发炸点很难命中目标，必须'远弹近弹，夹差折半'地修正，使射弹逐渐靠近目标。这是苏修的东西，咱们炮弹少，条件不完备，只好先用后批了。"刘教员解释道。
周天焕和熊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试射继续进行，刘教员一丝不苟。
"周总指挥，试射完毕，可要进行效力射了，能不能打到目标上，只有靠老天保佑了。"刘教员对周天焕道。
"打！打！一定能打到。"周天焕有些沉不住气了。
"放！"刘教员终于下达了一发效力射口令。人们瞪大了眼睛，期待着可能的结果。
呼啸声越顶而过，观察所鸦雀无声。
"噢，打中啦！"
"乌啦！炮兵万岁！"
欢呼声突然从观察所响起。最后一发炮弹打在大楼左侧，硝烟夹杂着碎块直飞天际，硝烟过后，人们看见，大楼的左侧被炸塌了一个角，隐隐约约还可以见到楼内奔跑的人，一些白色黄色的人形物体在废墟中一动不动。可以想象，反到底该有多么惊慌，不知他们会死伤多少人呢。周天焕紧紧握住刘教员的双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有了大炮这个杀手锏，何愁不能抵御反到底的猖狂进攻呢？
炮兵学校"红色造反团"果然不辱使命，三发炮弹取得了赫赫战果，他们的"业绩"很快传遍了整个山城。
周天焕从黄泥山刚回到重大，还没喘过气来，就接到齐斌打来的电话。
"周天焕吗？好久不见了，是谁向望江厂打炮了？"
"这么快就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刚才我老爸接到司令部李参谋的电话，说黄岭打电话来，说望江厂遭大口径火炮射击，死伤四十多人。他们不知道是谁打的，要我们军调查处理呢。"
"哈哈，是我们打的。昨天晚上望江厂5门高炮打我们，今天重庆炮校拉一门122榴弹炮来支援我们，我们狠狠教训了一下反到底。过瘾吧？"周天焕的情绪非常好，他详细地介绍了有关情况。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嘛。反到底这些龟儿子该打。"
"你是否把这个情况告诉你爸爸，让他心里有个底儿。"
"好嘞。"
齐斌与周天焕通过电话后，赶紧去司令部大楼找齐云涛。齐云涛正和军长、政委讨论炮击事件。
"爸，我知道是谁打炮了。"齐斌上气不接下气道。
"这小子，我们都不清楚是谁打炮，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政委铁农十分奇怪地问。
"我刚才和周天焕通了电话，是炮校到重大帮重大打的。"
"真的？"
"没错。"
齐云涛听罢松了一口气，他非常担心自己部队出了问题。重庆没有地面火炮生产厂，只有两个单位装备有大炮。一是炮校，二是军炮团。如果是军炮团的个别人因为恨反到底派，违反纪律炮击望江厂，这问题可就十分严重了。刚才他正要打电话给季广富问情况呢。
"好，只要不是咱们部队违反纪律，事情就好办多了。"王怀统道。
"我看，把周天焕和黄岭找来，当面做他们的工作，不管他们怎么看这个问题，咱们在中央首长来重庆之前必须摆出这个姿态。"铁农眨了眨智慧的小眼睛道。
"同意。"所有人异口同声道。
一架米--4型直升机在警备司令部上空盘旋。操场上摆着T字型白布，这是给直升机的导航信号，警卫连在大操场四周严密警戒。直升机在天上兜了几个圈子后，缓缓降落在操场中央。军首长们急忙向直升机跑去，迎接渴望已久的中央首长。直升机的门开了，谢富治和王力从机舱里鱼贯而出。
谢富治穿着整齐的军装，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迎接的人群。王力穿着白色衬衣，手持语录本，微笑着紧跟在谢富治的身后。他们的秘书及警卫人员故意与他们拉开很长的一段距离。
"首长好。"军长王怀统向谢、王二人敬礼。
"同志们好。"谢、王二人一一和迎接的军人们握手。
"我们工作很忙，只能在你们这里待一晚上。吃过晚饭就开会，两派头头能来齐吗？"王力问道。
"我们已按上面的通知作了安排，没问题。"铁农谨慎地回答。
谢富治满意地点点头，和大家一起向圆亭走去。
圆亭会议室。
与会人员正静静地听着谢富治讲话。
"同志们，你们辛苦了。我代表中央首长向革命造反派和解放军致以最崇高的无产阶级革命敬礼。这次我和王力同志来看看大家，讲讲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大好形势，完了，还要赶往武汉，那里出了点问题，要我们去解决。"谢富治环视了一下在场的人们，继续说道，"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取得了伟大的胜利，全国形势一片大好，越来越好。有人说现在形势很乱，连肥皂和洗衣粉都买不到，这是对文化革命的诬蔑。好与不好，站在不同的立场就有不同的看法。我们不要怕乱，乱正是好的标志，现在是乱了敌人，锻炼了群众。走资派不是在乱中被打倒了吗？政权不是在乱中被夺了回来吗？试想，不乱，怎么能取得这么大的成绩呢？最近揪出了61人叛徒集团，多么好哇，不揪出这些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就要亡党亡国。所以毛主席说，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不知道你们看没看戚本禹写的文章《爱国主义还是卖国主义》，这是我们与走资派斗争的又一有力武器……"
谢富治侃侃而谈，与会人员认真地做着笔记。他们希望这讲话能涉及重庆的具体问题，可是已经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大家还是没有咬�"包子馅"。
"下面，请王力同志讲两句。"谢富治结束了长达三个小时的讲话，让王力继续进行这次接力赛。
"同志们，革命小将们，刚才谢富治同志已经讲了很多了，讲得很好，很透彻，大家要认真学习和研究。我就不多讲了。刚才有人递条子，说要我讲讲军队问题。其实，毛主席早就教导我们：'没有一个人民的军队，就没有人民的一切。'大家了解324军吗？"王力问在场的造反派头头。
造反派头头没有说话。王力接着讲："324军是井冈山的老部队，后来在延安保卫毛主席。解放战争时期战功卓著，在衡宝战役中腰斩白崇禧的钢七军，打得白崇禧都掉了眼泪。他们还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西藏平叛，中印自卫反击战。别的部队在和平时期就没有打仗了，只有他们解放后一直在打仗，这样的部队值不值得尊敬啊？他们在文化革命中一开始就支持了革命左派，当然，他们也有这样那样的错误，但毛主席对324
军说过，有了错误，改了就好。我们应该支持解放军嘛。我这么讲，并不是说军队里就没有走资派了，像青海赵永夫就是走资派嘛。最近听说武汉陈再道支持保守派组织'百万雄师'，这里就有问题。还有，'二月逆流'也是'军内一小撮走资派'对革命造反派的疯狂反扑嘛。从总体上说，我们要支持解放军，但也要和'军内一小撮走资派'做斗争，我也希望324军注意这个问题，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
王力虽然说了不少324军的好话，但关于揪"军内走资派"的论点使人听了很刺耳。谢富治也许觉得在这样的场合讲这样的话不太适宜，便插话道："听说最近两派武斗动用了大炮？这可是全国罕见的啊，王军长，你们负责收缴他们的大炮。"
"造反派未必能听我们的。"铁农突然插话道。
"做工作嘛，但注意不要镇压群众。"王力道。
"好了，我们明天，噢，是今天，还要赶路，我看会议就开到这儿吧，祝大家取得更大的成绩，把毛主席开创的伟大事业进行到底。"谢富治适时结束了会议，会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其实，到会的人，无论是军方还是两派，都有一种失望的感觉，中央首长的讲话摸不着边际，重庆的是非他们一点儿没说。
散会后，324军给半夜不便回家的人们准备了住的地方，韩玲玲参加了这次会议，她也住在了军部招待所。第二天起床号刚响，韩玲玲就急不可待地来到齐斌家，这时齐斌还在床上做梦呢。
苏婉真有些喜欢韩玲玲了，这丫头不仅长的好看，还有情有意，对自己的儿子甭提有多好了，齐斌今后找这样的媳妇也不错，当妈的不知要少操多少心。
"玲玲，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苏婉问。
韩玲玲笑得像一朵花似的对苏婉道："娘娘，不，阿姨，我昨晚来开会，会后就住在招待所了。"
"你可真有精神，齐3号都没起来。昨晚开到三点多吧？"
"齐斌呢？"
"还没起呢。你去叫他吧。"
韩玲玲一点儿也不害羞，径直走进齐斌的卧室。
"大懒虫，太阳都晒屁股了。"韩玲玲捏着鼻子学男人说话。
"谁呀，真讨厌，起那么早干什么？"齐斌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韩玲玲看着齐斌的样子直乐，她轻轻用手捏住了齐斌的鼻子。
"哎呀，你让不让人睡觉？"齐斌这回真醒了，他扭头看去，"韩玲玲！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我想你了嘛！”
"你昨晚开会了，一定没走。"
"让你猜对了。真没劲儿，半天没听出名堂。还不如回家睡大觉。"
"那你就见不到我了。"
"谁想见你了，厚脸皮。"韩玲玲说着用手掐住齐斌的脸皮。
"又和我武斗了，救命啊。"齐斌边喊边拽开韩玲玲的手，并趁机楼住了韩玲玲。两人亲热了一会儿，韩玲玲推开齐斌道："我对武斗真的厌烦了，还是你说的对，我们都当逍遥派。可我是骑虎难下呀。"
"你呀，我最担心的是你的安全，其实搞武斗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不服肖蓓蓓的气，但是，我绝不反对解放军，如果今后反到底对解放军有什么不利的举动，我马上告诉你，我当你的内线。”
"什么时候改当间谍了？"
"你真坏，你……"韩玲玲的小拳头又砸在齐斌的身上。
砰砰砰！一阵敲门声拽开了紧楼着的齐、韩二人，只听苏婉在门外大声喊叫："玲玲，你家来电话了。"
韩玲玲急忙开门，苏婉走进来道："刚才招待所来人找你，说你姑姑被打伤了，让你赶紧回家。"
"好，我改天再来玩儿，齐斌，我走了，你继续做你的黄粱美梦吧。"韩玲玲说罢，匆匆离去。
韩玲玲赶回家时，家里只有弟弟韩达一个人。
"爸、妈呢？"韩玲玲问。
"都去医院了，他们让我等你。姑姑被望江厂的军舰打伤了，爸爸妈妈到医院去看姑姑了。"韩达回答。
韩玲玲的姑姑韩淑燕在东方红5号轮上当乘务员，今天该轮启程去上海，她没有参加两派，为什么会被打伤呢？韩玲玲十分不解，她要去问个明白。
在第二人民医院，韩玲玲找到了姑姑住的病房。家里的亲戚们都围在韩淑燕的床边。
"姑姑，你伤在什么地方？"韩玲玲问。
"不碍事，右腿上挨了一个弹片。"韩淑燕道。
"你们反到底真好啊，我们还要感谢你呢。"姑夫一脸怒气挖苦韩玲玲。
"别怪玲玲，又不是她开的炮。"韩淑燕劝自己的丈夫。
"是怎么回事嘛，讲出来，我去找他们算帐。"韩玲玲道。
韩淑燕将自己被打伤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韩玲玲。今天早上，韩淑燕来到船上，按惯例做好了迎接乘客的准备工作。6点整，东方红5号客轮迎着朝阳向上海进发。轮船刚刚进入主航道，就看见一艘炮艇尾追过来。原来，长航公司是八一五派掌权，反到底派曾威胁说，要让长航公司所有的船停驶。长航公司革委会认为，航运和铁路运输一样，归国家统一安排，解放军支左人员已进驻长航公司，每一艘客轮都有解放军值勤人员维护秩序，反到底没有理由阻碍客轮的正常业务，他们难道敢和解放军对着干吗？因此，东方红5号轮的船长并没有理会反到底派的炮艇，继续指挥轮船按计划行驶。炮艇很快追上客轮，在客轮前方兜了一个大圈子，好像是在示威。东方红5号仍继续向前行驶。突然，炮艇向客轮开炮，炮弹击中客轮，在甲板和客舱爆炸。对这突如其来的炮击，乘客们惊慌失措，船上乱成一团。一发炮弹落在三层前甲板，引燃了堆在那里的货物，船员们和解放军纷纷前来救火。韩淑燕也在救火者的行列中。正当韩淑燕提着一桶水走向前甲板时，一发炮弹在她身旁爆炸，她右腿一阵巨痛，倒在甲板上昏了过去。当她醒来时，见一个解放军战士浑身是血，躺在她的身边一动不动。值勤的解放军把他们二人抬到舱里抢救，她仿佛听见有人说那个解放军战士不行了。东方红5号轮不敢再冒然前进，只得调转船头退回码头。
韩玲玲听到这里，气得火冒三丈，骂道："望江厂这些狗日的，龟儿子，我带人去端了他们的老窝。"骂罢，韩玲玲跑出病房，找了一部公用电话，拨通了黄岭的办公室。
"黄总指挥，望江厂干得很漂亮嘛，用炮艇打客轮，多有本事啊。"
电话中传来黄岭的声音："韩玲玲，你别急，慢慢说，出了什么事了？"
韩玲玲一口气将望江厂炮艇打客轮的事儿告诉了黄岭。
"什么？他们打死了解放军？这还得了。这不是给我们反到底惹事儿嘛。噢，还打伤了你娘娘，太不像话了。"黄岭十分吃惊道。
"你管不管？你不管，我要带人去打望江厂了。我们手里的枪也不是吃素的。"
"冷静，冷静，别胡来，小心让八一五钻了空子。”
"他们不怕让人钻空子，我怕个啥子。"
"小韩哪，你听我说，我马上派人去调查，一定严肃处理。不过，巴藤这个人太野，不落教，咱们要好好帮助他。他要是不听，咱们再打他也不迟嘛。这样吧，明天召开联席会议，你也参加，要得吗？"
"哼，明天见。"韩玲玲放下电话，气呼呼地回到病房。
圆亭会议室。
军党委正在召开紧急会议，议题是如何处理反到底派在长江炮击轮船事件。
侦察处长首先介绍情况："最近，望江厂'金猴战斗队'越来越猖狂了，他们除了用试验炮艇炮击轮船外，还把一艘小货轮焊上海三七炮，改装成炮艇开进长江。前天，他们炮击了东方红5号客轮，造成一死五伤，致使轮船停驶。死者是军炮团的战士，这是我军在制止武斗中第一次死人。昨天，他们又对长江过往轮船进行炮击，将长航一艘货轮击伤，并截住了两艘上海来的货轮，大肆抢劫船上运的重庆市急需的紧缺生活物资，包括食糖，洗衣粉，肥皂等。据查，带头的是'金猴战斗队'队长巴藤，长江航运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
"长江是重庆交通的重要命脉，怎么能容反到底任意胡来，这个巴藤胆子也太大了。我建议派部队进驻望江厂，制止长江的混乱状况。"齐云涛副军长道。
"我和黄岭通了电话，他说他也不知道巴藤的所作所为。看来，有些社会渣滓想趁火打劫，两派都有这样的人，反到底派更多一些。"铁农紧锁眉头道。
"这些小兔崽子，还真以为无产阶级专政不灵了，小心秋后算帐。"鲍副军长拍着桌子道。
"他们仗着有刘、张撑腰，肆无忌惮，我们必须坚决与他们进行斗争。"王怀统军长道。
冯云副参谋长吐了一口烟圈，不慌不忙地说道："我想，咱们不能鲁莽行事，软硬两手都要来。"
"冯高参，你又有什么妙计了？说来听听。"齐云涛拍着冯云的肩膀道。
"先说软的，咱们跟反到底头头说，为了消除派性的干扰，长航公司由我们进行军管，八一五派不再掌权。你'金猴'也就没有理由封锁长江航道了嘛。再说硬的，派得力部队进驻望江厂，从根本上控制'金猴'炮艇出航。"冯云道。
"这个主意不错，还有，军分区有几艘巡逻艇，要充分发挥作用，对在长江闹事的人进行制止。这件事咱们与军分区共同来办。我想，进驻望江厂的部队由1095团派出，由军分区张磊参谋长统一带队指挥。"铁农补充道。
"我同意。找两派头头宣布长航公司军管的事由我负责，齐3号负责组织部队进驻。老铁呀，和军分区协调的事就由你干了。"王怀统十分干脆地进行了部署。
"好吧，事不宜迟，咱们分头行动。"铁农道。
当人们起身准备离去时，作训处李参谋进门报告："黄岭来了，他要见军首长。"
"好哇，送上门来的思想工作嘛，让他进来。"铁农道。
黄岭一进门，就敬了一个不很标准的举手礼，道："首长们好。我是为炮击轮船的事来的。"
"请坐，你怎么看这件事啊？"铁农似笑非笑地问黄岭。
黄岭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同意巴藤的做法，他这是土匪行径。但是，造反派不像解放军，有些事情我们也管不了，我愿意配合解放军作巴藤的思想工作。"
"那好吧，一会儿你和冯副参谋长一起给巴藤打个电话，告诉他，如果他一意孤行，一切后果由他负责。"铁农十分严肃地对黄岭说道。
"好，冯9号，咱们快去打电话吧。"黄岭没等铁农把话说完，拉起冯云向门外走去。
虽然黄岭的态度不错，但他是真心吗？结果又如何？所有的人都带着怀疑的心情不肯离开圆亭。
十几分钟后，冯云和黄岭回来了。黄岭一脸欠意说道："没有找到巴藤，他的手下十分蛮横，没等我说话就把电话挂了。这样吧，我亲自去望江厂做工作。"
铁农摇摇头道："你去未必能解决问题，不过去一下也好。你告诉他我们的决定，第一，对长航公司进行军管，第二，派部队进驻望江厂，请他们配合。"
"要得，我现在就走。"黄岭起身匆匆离去。
"我看，黄岭像是在演双簧，不知道他们倒底要干什么？"冯云道。
"姑妄听之，姑妄观之吧。"铁农无可奈何道。
对于当前的混乱状况，大家心里都十分沉重。
1095团2营奉命全副武装向望江厂徒步开进。军分区参谋长张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边走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张参谋长是解放战争初期参军的，随18军打到四川，留在了重庆守备部队，组建重庆军分区时，他被调到军分区任作训科长。张磊已有四十多岁，他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远处看去，整个脸都像是青色的。
张参谋长对身旁的2营长道："此次行动十分危险，望江厂是憋足了劲儿要和解放军对着干。要防止他们狗急跳墙，向咱们开枪。所以，到位后一定要构筑必要的工事，加强警戒。哎，你们的子弹发下去没有？"
"发了。"
"虽然五不政策规定不开枪，但这是对一般情况而言，这次我们面对的是武装到牙齿的武斗人员。如果反到底真的对我们开枪，我们在鸣枪警告无效的情况下，可以有限度地自卫。不过，这个权力由我一个人掌握，没有我的命令一律不许任何人开枪，这一点你们团长和你交待了吗？"
"交待了。你放心，我们一切行动听你指挥。团长说，你对地方工作很有经验，让我们好好跟你学习呢。"2营长十分热情而又谦虚地说道。
"李参谋，你跟巡逻艇大队联系了吗？"
"联系了，他们已在望江码头待命，随时准备出动。"军分区参谋李昆回答。
"好，咱们加把劲，争取到望江吃午饭。"张磊说罢，加快了脚步。
部队像一条长龙，以每小时6公里的速度在黄泥山上逶迤盘旋，其先头已接近望江厂大门。
"命令：部队在三叉路口集结待命，进行野炊，各连首长到营部开会。"2营长对无线兵下达口述命令。
部队陆陆续续到达了距望江厂不到一里路的沙渝公路三叉路口，各连秩序井然地分散在路口四周，哨兵立即占领了有利地形，炊事班忙着埋锅造饭。
2营长看各连连长指导员到齐了，对张参谋长请示道："参谋长，开会吧。"张磊点点头。
2营长摊开军用地图，用一根小树枝指着地图说道："各连按原定方案，在望江厂外围宿营并占领有利位置，待我们跟望江厂联系好后，再进入望江厂。5连留下一个排，随我行动。"
"同志们，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这次任务十分艰巨，甚至还有牺牲的危险，我们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同时，还要特别注意政策，毛主席说：'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我们要执行军委的五不政策，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要做耐心的思想工作，完成军党委交给我们的维护长江航运秩序的艰巨任务。同志们，有信心没有？"张参谋长再一次对连队干部进行简短动员。
"有！"连长指导员们齐声吼道。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