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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重庆大武斗（八）
作者：韩微
第八章
圆亭会议室。
要不是警备司令部紧急召见，周天焕和黄岭不会面对面坐在一起。他们面无表情，静静地聆听铁农政委的谈话。
"你们这么干，难道不考虑后果？都死人了，你们要走多远？毛主席的话你们倒底听不听？我们始终认为，重庆两派同出一辙，都是造反派，只是后来分裂了。你们能不能各自多做自我批评，让武斗平息下来，让重庆人民过太平日子？"
听到这里，黄岭不服气地说道："是他们八一五派先进攻的嘛，我们只是自卫而已。我们也不愿意出现这样的结果。你们不能各打五十大板。还有，你们必须放了谢贵元，他是在自卫，不是行凶杀人。"
周天焕抢过话头："我们的人被打死了，你还蛮有道理，我们强烈要求惩治反到底派的凶手，请警备司令部首长为我们做主。"
"凶手当然要惩治。你们不要老是盯着对方，自己就没错？你黄岭的人就没有先进攻过八一五派？你周天焕的人就没有打伤过反到底派？你们再这样下去，我们可以把你们全抓起来。我希望你们双方都冷静考虑一下。"齐云涛副军长想把双方的气焰压下去。
"要从大局着想，尽快让重庆恢复正常。"铁农道。
"好吧，我们尽量克制自己。"周天焕首先表态。
黄岭坐在椅子上，用手托住下巴，在思考着什么。
"黄岭，你怎么不说话？不敢表态，还想打？"齐云涛逼问。
"要得，我们不主动进攻就是了。但我们还是坚持要放人，'文攻武卫'是江青同志说的。如果八一五打我们，我们就自卫反击。"黄岭道。
"我希望你们都不要超出武卫的界限，谁也不许先进攻，能不能做到？你们应该言必信，信必果，我们则听其言，观其行。"铁农见双方的态度有所缓和，但又都不愿彻底放弃使用武力，只得到此为止。说实话，连中央文革都不主张无条件的文攻，都不反对所谓的武卫，军队又能怎么样呢？
此时，周、黄二人心里想的却是同一个问题：不露声色，加紧准备，成者王侯败者贼。
鲍副军长家真够热闹的。鲍虎和鲍彤兄妹俩正唇枪舌战。鲍虎虽然没参加红卫兵，但却是八一五的信徒，鲍彤则由于爱好唱歌，参加了大坪中学宣传队，该宣传队虽然名义上属学校文化革命委员会，但实际为反到底派控制，鲍彤自然也就倾向反到底派。
"咱们军就是不公平，明明是3中先打1中，却各打五十大板。"鲍彤为反到底打抱不平。
"3中还死了人呢。反到底真是凶残毒辣，不仅该打，而且该杀。"鲍虎反驳道。
"你讲不讲理，3中是死了人，可他们的人怎么死在了1中？齐斌他们不去1中，能死人吗？这是自找的。活该！"
"文攻武卫不排斥主动进攻，毛主席说：'只有大量消灭敌人，才能有效保存自己。'反到底不对八一五造成威胁，3中能进攻1中吗？"
"歪歪道理，无理搅三分。"鲍彤纳闷儿，这文攻武卫的理论为什么咋说咋有理。
"你们吵什么？烦死了。要吵出去吵，在家里不许提两派的事儿。"鲍副军长耍起了家长威风，他确实为两派的事儿心烦。
"齐斌亲自带人搞武斗，还死了人，你们不去管他，反倒管起我来了。"鲍彤不服老爸的气，提出了一个让鲍副军长也难以解答的难题。
"不管怎么着，你以后不许在家里说反到底的事儿。"鲍副军长也来了个不讲理。
在办公室，鲍副军长问齐副军长："老齐呀，听说你儿子参加了1中的武斗？"
"是有这么回事儿，他太不像话了，我让他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到学校去参加文化大革命，他倒好，带头搞武斗。我把他给抓回来了，以后不许他出门。我想建议军党委作个规定，咱们军的孩子一律不许参加造反派，因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认为代表咱们军的意图。"
"是这个理儿，谁让他们是咱们的孩子呢。走，咱们去找政委谈谈。"
就在这天下午，324军作出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本军的干部子弟一律不许加入造反派组织，不许参加各种形式的武斗，不许在大院内张贴大小字报。
政委铁农紧缩双眉，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已是军区副政委的刘挺刚刚打来电话，要求324军释放112厂开枪打死人的凶手谢贵元。在铁农陈述了抓人理由后，刘挺不客气地质问：你们对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不是有抵触情绪？造反派有点过失，你们就小题大做。请问，八一五不打反到底，谢贵元能开枪吗？事出有因，这不能按刑事案件处理。刘挺最后强硬地要求：324军必须放人，否则将上报中央文革，请江青同志裁定。铁农很清楚，刘挺是江青的红人，他之所以敢到处煽风点火，正是有了中央文革的支持，硬顶不得啊。他决定去找军长商量一下怎么办。
"老王，咱们倒底放不放人？"
"刘挺现在是咱们的上级，他又是中央文革的联络员，我看不能因小失大。"
"可如果放人，重庆的局面将难以控制。"
"也许这正是中央的意图，大乱才能大治嘛。咳，我们从一开始就说着不理解，到现在还是不理解。"
"要不，咱们问问战司令员？"
"战司令员又能怎么样？刘挺快成了军区的太上皇了。"
"那好，咱们放人。不过要纪录在案，由此而引起的后果应由他刘挺承担。"
"我看，还是开个常委会，跟大家通个气，统一思想，以后咱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是啊，难哪。"
军人们为武斗的事情犯愁，造反派也为此绞尽脑汁。这些天来，周天焕反复琢磨着一件事，就是如何定义"文攻武卫"。他觉得这是一个十分宽泛的概念，无论怎样解释都有道理。"武卫"的度，随意性很大，只守不攻，是最简单的理解。自卫还击，打出去多少才算适度？自卫反击，是否可以先于对方动手？只要整个形势于己不利或对方于我造成相当大的威胁，事先打破对方的计划，保障己方安全，这难道不也是积极的武卫行动吗？中央文革的一些人近来不断讲到"文攻武卫"，是不是有意在暗示着什么？在324军召集的会议上，铁农不也难以讲清整个问题吗？看来，目前宣传很重要，一定要有一个能进能退的宣传口径，使自己的进攻合法化。他想到了孟兵，孟兵原来是"思想兵"的打手，很有文才，当了一段"黑五类"，最近由于孟凡进入建设厂领导班子，她恢复了"红五类"的身份，又活跃起来，并加入了"重大八一五战斗团"，被安排在宣传组任第二负责人。周天焕喊来自己的通讯员，叫他立即把孟兵找来。
孟兵跑步来见周天焕。周天焕把自己对"文攻武卫"的想法告诉了孟兵，要求她对此做出一份宣传提要，越快越好。孟兵向周天焕请了假，回家去作这些工作，理由是学校里太乱，难以集中精力。
孟兵的心情很不错，自从离开"思想兵"她无所事事，今天却得到周天焕如此重用，她的自身价值仿佛又得以实现。孟兵迈着轻盈的步伐，哼着小曲"小河的水，清悠悠，庄稼盖满了沟……"，走进了建设厂宿舍区大门。
"孟兵！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建设厂工人何铁拳正好出门，与孟兵打招呼。何铁拳正是孟凡检讨时首先发难的高个子工人，不打不相识，何、孟二人竟成了忘年交。
"噢，我回家写个东西。"
"你最近是不是参加了八一五？"
"怎么，你想让我参加你们反到底？"
"不敢。不过，为你爸着想，你最好在咱们厂少说话。"
"要得。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把印好的检讨书给你爸签字。他的检讨可深刻了，连和你妈的矛盾都讲了出来，造反派很满意。"
"矛盾？什么矛盾？"孟兵第一次听说父母之间还有值得往检讨上写的矛盾。
"你不知道？噢，没什么。"何铁拳闪烁其辞。
"你说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说嘛。”孟兵追问。
何铁拳无奈，只好简要叙述了陈秀伊与835师某副师长的某种关系及孟凡因此而离开军队的情况。孟兵简直像听天书，她从来没有听说也没有发现父母的这些事情。她想再问详细一点儿，何铁拳已不辞而别了。
孟兵急急回到家里，她要问清楚这件事。爸爸因妈妈而离开军队，倒底是为了什么，这样的政治问题，对自己的今后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陈秀伊正在家里摘菜，见女儿回来，放下手中的活儿，给女儿倒了一杯水，道："看你满头是汗，先喝点儿水。"
"妈，何铁拳来过了？"
"是啊，他让你爸在检讨书上签字。你爸不在家，我让他把检讨书留下了。"
"我看看行吗？"
"你……你看它干吗？还不是应付造反派的。"
"我要看嘛。"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何铁拳说了你和爸的事儿。"
"这件事你早晚会知道，我也不瞒你了。你坐下，听我慢慢说……"
陈秀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思绪回到了十几年前。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陈秀伊就是高唱着这首《志愿军战歌》，随作战部队开赴朝鲜的。她丈夫留在了国内，担任324军留守处教导员。已成为志愿军的324军参加了第五次战役和坚守防御作战，板门店谈判停战后，部队驻防东海岸，保障我军左翼安全。陈秀伊是835师文工团的舞蹈演员，他们和师部都住在平顺里的一个山沟里。当时齐云涛是副师长，他酷爱唱京戏，因此经常到文工团让乐队给他伴奏。他和文工团的演员们都很熟，当然也包括陈秀伊。
后来，陈秀伊成了齐云涛的舞伴儿，陈秀伊对齐云涛的儒将风度十分仰慕，慢慢地，二人有了了一种特殊的感情。长期与丈夫分离，使陈秀伊无法抵御自己对男人的渴望，她迷上了年轻的副师长。在齐云涛的妻子苏婉因病住院的日子里，陈秀伊成了副师长家中的常客。在一个月光明媚的晚上，她去了齐云涛的木板住宅，他们无所不谈，谈了很久。六岁的小齐斌已在另一间屋里进入了梦乡。陈秀伊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头扎到了齐云涛的怀里。齐云涛顺手关了电灯，紧紧楼住了美丽、热烈的文工团员。他们开始脱衣服……。
"爸爸，是妈妈回来了吗？"小齐斌突然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问道。
陈秀伊吓了一大跳，急忙躲在桌子底下，齐云涛对儿子道："不是，屋里没人。"
"不，我刚才看见有人，"
"傻孩子，那是月亮的影子。快回去睡觉。"
"我要喝水。"
"好，你先上床，我给你端过去。"
也许是孩子的出现，把二人拉回到道德的现实世界，他们止住了向前发展的脚步。陈秀伊默默离开了木板房。
第二天，师保卫科长把陈秀伊叫了去，对她说："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注意着哩，昨晚的事已有人向申政委汇报了。你要老实交待。”
"我不该在副师长家待那么晚，但我们什么都没做。真的。"
"灯都关了，还会有什么好事？是不是要我们来个'捉奸捉双'？"
陈秀伊哭了。
"申政委说了，希望你不要缠着副师长，这没有好处。你好自为之吧。"
浓浓的回忆渐渐淡了，陈秀伊又哭了，她擦了擦泪眼，轻声对孟兵说道："我无法在835师呆下去了，没过多久调到了国内。听说齐副师长因此受了党内警告处分。你爸爸原谅了我，苏婉也原谅了齐副师长。神差鬼使，十二年后，你又爱上了齐斌。你现在明白了你爸爸为什么不许你和齐斌来往了吗？你呀，太像我……"
母亲的一番话，深深触动着孟兵，她不知道怎样消化这样的历史和现实。她恍恍惚惚，不知所想。
新任军区司令员战兴来到重庆视察，324军热烈迎接。为了让司令员满意，冯云把原军长丁盛住的"丁字楼"腾了出来。丁盛级别较高，55年授衔就是少将，他的住宅豪华而别致。他走后，没有一个军首长敢住这样的房子，最后只好把丁字楼作为招待上级的小招待所。
在听完324军的汇报后，这位朝鲜战场上的万岁军军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对324军的领导们说："你们的工作很有成效，我支持你们。林副主席一直关心着你们，军委首长和总部首长也嘱咐要爱护这支有战功的老部队。你们要一碗水端平，把重庆的事儿做好。”
军首长们很受感动，他们向战司令员表示：一定不辜负毛主席、林副主席的期望，为人民再立新功。
就在战司令员视察重庆的时候，刘挺和张香婷在成都秘密接见了重庆反到底派的头头。黄岭和吕望受宠若惊，他们有了大靠山。
"重庆的事情全靠你们了，尤其是工人造反派，这是革命的领导阶级，军队是指望不上的。你们要充分利用'文攻武卫'的理论，建立自己的武装力量，也许有一天，真还需要你们武装保卫毛主席和中央文革哩。"刘挺一语惊人。
"重庆已成立'革委会筹备小组'，324军掌握着大权，我们倒底听谁的？"黄岭问。
"听毛主席、林副主席、中央文革的。《人民日报》是中央文革的喉舌，你们要多看报纸，紧跟形势。我们也会及时指导你们的。"张香婷道。
"要和军队斗智斗勇，不能蛮干，因为军队很有欺骗性，小心给你们扣上反军的帽子。毛主席说：'要用革命的两手，对付反革命的两手。'我相信你们的智慧。谢贵元放了没有？"刘挺问道。
"还没放，我们一直在同警备司令部交涉。"黄岭道。
"一定要逼他们放人，我已经给他们去电话了。估计他们不敢硬顶，你们要借此大造声势，打击他们的气焰。"刘挺道。
"我们回去就组织传达你们的指示。"吕望道。
"不，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形势太复杂，不得不小心行事。有什么困难，可直接找我们。"刘挺又道。
反到底派的头头们连连点头。
有了刘、张的明确支持，黄岭觉得什么都不用怕了。他相信毛主席的一惯教导：工人阶级是革命的领导阶级。周天焕这些学生秀才早晚会被历史淘汰掉的，吕望如果不跟着自己走，也照样会被淘汰。还有军队问题，无产阶级的军队是什么？不就是工人阶级的武装力量吗？而现在的军队变成了一个特权阶级，哪有工人阶级的味道，有的还反过来镇压工人造反派。中央文革对军队的看法一定是经过毛主席同意的，毛主席对自己的老婆还能不信任？可是，林副主席怎么看军队？他能说自己的军队不好吗？也许正如中央文革联络员龚宏林所说，造反派所要反对的应是“军内一小撮走资派"，广大的指战员和我们工人一样也应起来造当官儿的反。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定要与中央文革保持一致，排除军队干扰，将毛主席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黄岭认为，当前最主要的事情，就是统一反到底派的思想，团结一致共同奋斗。
警备司令部果然释放了谢贵元。黄岭组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热烈欢迎反到底派的英雄凯旋归来。对此，324军保持沉默，而八一五派则加紧战备。
重大校园一片紧张忙碌的气氛。他们在调整部署，加修外围工事。
周天焕干起了泥瓦匠的勾当，他穿着衬衣，挽着袖子，手拿砌刀，一层一层地砌着碉堡围墙。熊春则满头大汗，搬运着大石头。405武斗部队的人员个个汗流浃背，在他们的头头的带领下，构筑着武斗防御工事。
"天焕，熊春，王得禄来了。"江荷泉清脆的女高音吸引了正在干活儿的人们。
王得禄还没到跟前，就扯着公鸭嗓子叫道："警备司令部为什么放人，既然解放军不能保护我们，我们还装什么蒜，公开干吧。所有八一五派的组织马上武装起来，有什么武器拿什么武器。他奶奶的，他们能用小口径，我们就能用大口径。"
江荷泉摇摇头缓缓说道：“324军放人一定是迫不得以，他们向来是主持正义的。我觉得我们已经背离了红卫兵造反的初衷，现在变成了群众打群众。而我们是骑虎难下，不愿打，可不打又不成。我真有点儿厌烦了。"
"你这是小资产阶级冷热病，要不得。"王得禄道。
"你就知道打，打，打，可我们这么打倒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挨打。"熊春突然冒出一句。
"对，解放军已经无能为力了，我们必须自己保护自己，这就是最近传说的'文攻武卫'。江荷泉，咱们重庆大学的安危可都靠你这个内政部长了。"
"也是，没法的，我已经重组了405部队，现已有三百多人，配备了木棍和钢钎。另外还偷了隔壁后勤仓库的两箱手榴弹，也许关键时刻能用上。"江荷泉道。
"咱们搞一次大的游行吧。向反到底讨还血债，组织一些钢钎队，显示一下咱们的实力，压一压反到底的威风。"王得禄建议。
"我看得行，不然，我们在重庆真是无法立足了。熊春，你马上下通知，召集各组织头头到咱们这儿开会。"
"要得。"熊春转身走了。
"哎，你咋个把石头砌到电线杆子上去了？"
"哈哈哈哈，他山之石嘛。"周天焕自嘲，人们都笑了起来。
5月上旬，黄岭等人组织反到底派在杨家坪召开大型誓师大会，进行思想总动员，全面贯彻执行中央文革和刘、张的战略部署。
杨家坪位于市中区西侧，是军工企业集中的地区。这里有建设厂、压力机械厂和西南化工厂等六家军工厂。杨家坪公路转盘连接着市中区、沙坪坝区和江南岸九龙坡区，是通往重庆西部的交通要道。
会场设在杨家坪公路转盘西侧的一片开阔地上，主席台是临时搭建的。为了确保会场的安全，黄岭调动了几支战斗力很强的队伍担任警戒。除建设厂"红枪兵团"、望江厂"金猴战斗队"外，韩玲玲的"山花烂漫战斗队"由于打死了人，被公认为战斗力极强，也列入警戒部队的建制。警戒部队组织严密，他们头戴黄色的藤藤帽，手拿黑幽幽的钢钎，密切注视着会场周围的情况。会场中间红旗招展，派旗飞舞。至少有1万多人参加了集会。
在这一天，八一五派也组织了大规模游行，他们的口号是向反到底派讨还血债。重大"八一五战斗团"405部队和60中"32111战斗队"担任前卫，他们同样头戴藤藤帽，手持长钢钎，时刻准备与不期而遇的反到底派拚个你死我活。
当八一五派游行队伍行进到杨家坪转盘时，与反到底派不期而遇了。
阻挡八一五派的是"红枪兵团"。他们的钢钎队排成八排，每排五十多人，切断了通往市区的道路。重大"八一五战斗团"的钢钎队被迫停止前进。熊春上前质问对方："你们为什么挡路？"
"红枪兵团"总指挥吴大力高声说道："我们正在开会，谁也不能通过。"
"这是国家的路，谁都能走。"
"八一五就是不能走。"
"我们就是要走，谁也挡不住。你们的钢钎吓唬得了谁？"
"那你们就走走看，秀才们还想打架？趁早回家尿裤子。"此言一出，队伍里发出嘻嘻哈哈的嘲弄的笑声。
"你们趁早回家扒老婆的裤子尿裤子。"八一五队伍中一个队员反唇相讥。
"少罗嗦，有本事就过来。"
就在双方斗嘴时，两派都在加紧部署力量，准备大打。
周天焕命60中王山山带领"32111"战斗队从右翼向反到底派迂回，直指会场中心。命建工学院"八一五战斗团"从左翼迂回，切断"红枪兵团"的退路。
黄岭也在下命令：命吕望带西南医学院"劲松战斗团"坚守右翼，韩玲玲带"山花烂漫"战斗队坚守左翼，巴藤带"金猴战斗队"机动支援，112厂"反到底战斗团"担任总预备队，随时准备进行反击。
会场即将变成战场，所有参加开会或游行的人都各自寻找合适的位置，准备决一死战。女人们被围在中央，她们是天然的被保护者。
熊春悄悄回到周天焕身边，告诉他一切准备就续，只要总指挥哨音一响，他们就冲向敌阵。周天焕点点头，叫熊春立即回到前方指挥位置。就在熊春刚刚到达钢钎队的后方，周天焕的哨音响了起来。熊春大声喊道："同志们，为烈士报仇的时候到了，冲啊！"重大405钢钎队整体冲向"红枪兵团"。
真是千古奇观，在20世纪60年代，竟然出现了只有在19世纪（外国18世纪）才可能出现的典型的冷兵器作战。只见防御者端着武器，严阵以待。进攻者以变速运动不断向前逼近。他们在近百米的距离上，迈着标准的齐步（每步约75厘米）前进，随着距离的接近，进攻者的步子逐渐变小，速度逐渐减慢。而到距对方四、五米的距离时，队伍变成了踏步，前进的速度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熊春见队伍缓慢不前，带头喊起了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慢慢地，人们也随着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大部分人也许是在为自己壮胆，但却大大提高了己方士气，震慑了对方的精神。双方的钢钎到了能相碰的距离，人们开始试着用钢钎头对打，越打越激烈，口号声被叮叮当当的铁器碰撞声淹没。两派整齐的队伍渐渐乱了起来，形成了犬牙交错之势。
双方开始出现伤亡。一个瘦小的学生在格斗中格外灵活，当高大的对方用钢钎刺来时，他突然把头一低，对方刺空，然后他用钢钎猛刺对方大腿，只听"哇"的一声大叫，高大的工人单腿跪到了地上，小个子学生抽回钢钎，对准对方胸部刺过去，对方无声倒下了，鲜血染红了地面。小个子趁机上前，冲入对方队形中，从背后又给了另一个人重重一击，这人一个啷仓扑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其他进攻者已踩着他前进了。就在小个子所向披靡之时，他的后脖子被人扎了个大窟窿，顿时喷出血来，小个子倒下了……。
王山山带领的钢钎队与韩玲玲的"山花烂漫"遭遇了。王山山憋了一肚子的气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他发了疯似的抡圆了钢钎，又打又刺。"山花烂漫"的队伍中，掺杂了不少女生，她们虽然与男生同样装备，但力气却差远了，胆子也小得多，这样就使得王山山的人顺利打开了缺口，打散了"山花烂漫"。
很快，王山山的人接近了主席台。黄岭看到了这一切，急忙命112厂钢钎队紧急支援，这才勉强支撑住局面。"山花烂漫"虽没死人，但已溃不成军。这时，建工学院"八一五战斗团"也接近了主席台，他们已打到了"红枪兵团"的后方，"红枪兵团"腹背受敌，眼看坚持不住了。"金猴战斗队"也不知道机动到什么地方，在茫茫人海中难以找寻。黄岭已无兵力可调，其他人都手无寸铁，无法阻挡钢铁的洪流。黄岭这才明白，八一五是有备而来。而自己却过于自信轻敌，弄不好自己都会成了俘虏。
韩玲玲被八一五冲散，她虽然指挥武斗，但没拿钢钎戴藤藤帽。在混乱的人群中，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敌人。再呆下去已没有任何意义，她既不能重组武斗力量，也不能找到黄岭。她突然想到齐斌，继而想到解放军，对！应该通知解放军，叫他们来制止武斗，也许这是挽救败局的唯一出路了。想到这里，韩玲玲急忙向东边跑去，渐渐离开了乱成一团的武斗现场。她在路边看见一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捡起来连骑带推，没用20分钟，便到达了324军的大门口。
韩玲玲丢下自行车，往接待室跑去，与军务处长张剑明撞了个满怀。
张处长见一个俏丫头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赶忙叫住了她："你这么着急，有什么事儿吗？"
"我找齐斌。"
"齐斌？你找他干什么？"
"他是我同学。"
"你是韩玲玲吧？"
"你怎么知道？"韩玲玲十分奇怪地问。
"我有千里眼，能看见你们做什么。是不是想他了？”
"真羞死人了，齐斌怎么把我们的事儿跟谁都讲。"
"齐斌对谁都没讲，就和我说了。我们是好朋友。齐斌去煤站买煤去了，有什么事儿跟我说，要不你在这儿等等他？"
"跟你说也行。两派在杨家坪打起来了，打得好闹热哟，死伤了好多人。你们快去制止武斗吧。"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刚才还打来着，打不过才跑到这儿来。"
张处长听到这里，急忙拿起电话，并用手指了指长条椅子，示意韩玲玲坐下。张处长向值班首长齐云涛副军长报告了情况，他打完电话，对韩玲玲道："谢谢你来报信，军首长已命部队前去制止武斗。不过，你以后别参加武斗了，你要有个闪失，还不把齐斌心疼坏了，我这当叔叔的可劝不了他。”
"谁让你劝他了，他才不想我呢。"韩玲玲虽然嘴硬，但对张处长已有了相当的好感。
"这样吧，你在这儿等齐斌，我还有事儿，恕不奉陪。"张处长说完，出门去布置营门各单位应付由这场武斗可能引发的突发事件。
齐云涛接到张处长的报告，立即叫来作训处李志国参谋，命他以最快的速度通知1095团赶到武斗现场，制止武斗。
1095团奉命赶到现场时，两派打斗正酣。
八一五派本来已胜利在望，他们打散了"山花烂漫"，重创了"红枪兵团"，包围了"金猴战斗队"，正在瓦解112厂"反到底战斗团"，离主席台近在咫尺。可就在这个当口，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九龙坡区"农民造反兵团"闻讯赶来支援黄岭，他们虽然只拿着扁担锄头，但却人数众多，体质健壮。八一五的武斗队伍被逼得连连后退，渐渐打成平手。60中"32111战斗队"的队员们不敢与农民近战，只得捡起地上的石头扔向对方，这一招十分见效，不少农民的头上挂了彩，进攻势头明显减弱。
"要文斗，不要武斗。"
"两派脱离接触，保持镇静。"
解放军宣传车的大喇叭响了起来，随着宣传车的喊声，1095团指战员以连为单位，像脱了弦的利箭，奋勇插进钢钎林立的人群之中，以人墙隔断两派的武斗。两派武斗人员见解放军来了，不得不后退让路，他们还不敢对解放军动手。面对着年轻的解放军战士，两派武斗人员纷纷哭诉对方的残忍无道，请解放军同志主持公道。周天焕和黄岭知道无法再打下去了，都派人通知自己的队伍停止打斗。武斗终于平息了。
武斗现场惨不忍睹，无息的和奄奄一息的"武斗勇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地面上到处是成片的鲜血，到处是散落的藤藤帽、钢钎和木棍。有的人头盖骨被打碎，露出了满是沟回的脑子。有的人肚皮爆裂，肠子流了一地。还有的人脖子上被戳出个大洞，鲜血还在像间歇泉一样一股一股往外冒。
当造反派们撤走之后，解放军和各医院的救护车忙着抢救伤员，搬运死者。副军长齐云涛驱车来到现场，一阵充满血腥味的风刮到齐云涛身上，钻进他的五脏六腑。他好像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战场，这味道是那么的熟悉，它能使人毛骨悚然，使人精神高度紧张和集中，然而这气味，更能使人激昂亢奋。齐云涛每次都是在这样的气味中出生入死奋力拚杀，每次都受到命运之神的惠顾。凡是血性男儿，有谁能摆脱得了这种味道的诱惑呢？齐云涛深深吸了几口这久违了的能使人产生历史兴奋的略带潮湿的腥风。可是现在，这味道产生在不应产生的地点和时间，所有死者和伤者倒底是为谁奉献出自己的生命与鲜血，恐怕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们不乏勇气和热血，所缺乏的正是为之奋斗的目标。然而，自己就明确了这个目标吗？在文革前，自己觉得是一个自觉的共产主义战士，可现在，自己连同战友们又有谁看清了前进的方向？自己与这些造反派们又有什么实质区别？也许自己是军人，才没有遭到老干部们同样的厄运，如果不是军人呢？自己会不会对为之奋斗了几十年的理想产生怀疑呢？齐云涛站在这冷兵器战场的氛围之中，徘徊着思考着。站在他身后的警卫战士见副军长扳着脸一声不吭，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报告！军长来电，请齐3号立即返回，召开紧急会议。"李参谋边敬礼边向齐云涛报告。
齐云涛点点头，对李参谋道："告诉1095团团长李广富，严格控制部队，所有干部战士不准随便议论，有情况随时报告。"说罢，径自向嘎斯-69走去。
韩玲玲终于盼到了挑煤而归的齐斌。其实，买蜂窝煤一向都是警卫员小向负责，这段时间齐斌闲着无事，为了显示自己热爱劳动，便自告奋勇担任了这个任务。北方孩子从来没有挑过担子，30块煤压在肩上实在是不堪"重"负，韩玲玲见齐斌双手抓住扁担摇摇晃晃走来，笑得弯下了腰。
齐斌虽被取笑，心里却是甜滋滋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我是来报告情况的。"
"出事儿了？”
韩玲玲心急口快，一口气简要讲述了杨家坪武斗情况及自己找解放军制止武斗的心意。
齐斌听了担心地看了看韩玲玲，问："你没事儿吧？"
韩玲玲噘起了小嘴："废话，有事儿还能到这儿来跟你讲话？看你累的，真是个文弱书生，来，我来帮你挑。"
齐斌确实也挑不动了，他正乐得有人帮忙，觉得也没有必要在韩玲玲面前提虚劲儿。韩玲玲毫不费力挑起60斤重的担子，扁担在她的肩上像活了一样，两头似轻盈的小鸟翅膀，上下忽闪着，同时还伴随着吱吱的响声。齐斌看着韩玲玲矫健的身影，突然产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渴望。
苏婉见一个女孩子帮齐斌挑煤，就猜到是谁了，齐斌曾或多或少含含糊糊告诉过母亲韩玲玲的事儿。苏婉也告诫过齐斌：不要过早谈恋爱，尤其是不知根知底的人。齐斌反驳说这不是谈恋爱，是喜欢。
苏婉忙叫警卫员小向接下韩玲玲的担子，笑眯眯地打量了一下韩玲玲，然后请韩玲玲到屋里喝水。
韩玲玲不客气地走进客厅，没等韩玲玲坐稳，齐斌便拉着她的手进了自己的卧室。
"你来了，我真高兴。"
"嘴上说的。谁知道你这几天在想什么人。"
"想有什么用，我爸又不让出门。"
"那我就来找你呀。以后你想我了，我就来。"
"你最好天天来，我就不用天天想你了。"
"想得美，我成你婆娘(妻子)了。”说到这儿，韩玲玲自觉失口，脸顿时红了，她瞪着眼睛骂齐斌："你这个坏崽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齐斌笑道："我又没说什么，都是你说的。"
"你真坏，你真坏。就是你说的。"韩玲玲边说边用小拳头往齐斌身上砸去。齐斌趁机抓住韩玲玲的双手，没想到韩玲玲一口咬住了齐斌的耳朵。
"哎哟！疼死我了。你是小狗哇，怎么动起嘴来了。"齐斌疼得直叫。
韩玲玲哪里肯松口，她的魂儿早已飘起来了。她觉得全身痒痒的湿湿的……。是湿湿的，怎么还咸咸的？这是嘴里的感觉，不好，齐斌的耳朵破了。等韩玲玲松开嘴的时候，鲜血顺着齐斌耳根子流到了脖子上，齐斌咧着嘴直吸气。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疼吗？"韩玲玲心疼了，她边说边拿手帕替齐斌擦血。
"好一个武斗队长，跟我武斗来了。"齐斌捂着耳朵道。
"我就跟你武斗，谁让你带队进攻我们了？"
"我现在谁也不进攻，我们军不许我们参加派别斗争。我看你也退出反到底吧。"
"没门儿。我还想叫你参加我们呢。咳，我知道不可能，我们在一派该多好。"韩玲玲感叹道。
"不在一派也好，我好天天争取你呀。"
"我争取你。"韩玲玲软绵绵地倒在了齐斌的怀里。
不知道是谁争取谁，两人紧紧地搂在了一起。
军党委紧急会议做出"坚决、全面制止武斗"的决定。决定要求各部队必须把全面制止武斗作为当前工作的重心，吸取制止杨家坪武斗的经验教训，所有部队必须严密注意武斗动向，加强侦察，增设观察点，提高反应速度，尽可能将武斗制止在萌芽阶段，减少人民生命财产损失，维护社会安全。
根据军党委决定，324军各部队揭开了与武斗--这个文化大革命的怪物进行全面斗争的序幕。野战军将士为此将血洒天府之国。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