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洗衣歌"！（连载一）
── 献给第二故乡西藏和平解放50周年（1951～2001）
曾大军
35年前，1966年8月18日，"四个伟大"在天安门城楼上，第一次身着军装接见了北京和外地进行"革命大串联的红卫兵小闯将"。两年后，1968年8月，经国防部长林彪提议，军委主席毛泽东批准，解散全军111所院校。这10多万军校学员，这被人忽略了的特殊"知识青年"群体，无论是本应66年毕业却留校参加文化大革命的老学员或是65年最后一期入伍的"新"学员，全部同时分配。其中近千名分到西藏军区。他们的命运与共和国一起在"十年浩劫"的灾难中沉浮，许多人的心灵创伤至今还在隐隐作痛。甚至几十年后，远在地球的另一边，还有人在睡梦中哭泣那火红的青春和破碎的理想。
（ 上 ）
"亲爱的解放军呀，好象那吉祥的风。为咱驱散雾云，咱们见太阳……"国防部下属的京西宾馆礼堂正演着"洗衣歌"。观众厅里坐着德高望重的"党内五老"──董必武、徐特立、谢觉哉、吴玉章、王维舟。西藏军区文工团选送到解放军艺术学院舞蹈系代为培训的小卓嘎在侧幕里喊："水桶不见了！"，他一个蹉步变身跳，回头叫道："水桶在这儿呢！"姑娘们喊着："班长……"在欢快的乐曲声中追赶上来，他踏着十字步笑着向下场门跑去。突然，一脚踏空，掉进黑洞洞的乐池，"呀！咋是个无底洞？"
正想着，身子一震，睁眼一看，"子"字头的军车已停在路边，驾驶员正准备下去检查刹车系统，路边一块大白牌子上写着"二郎山"三个黑字，下面有一排小字"海拔3，212公尺"，左右各有一行竖写的小字"停车仔细检查，下山不得熄火"。步出车外，冷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他打了一个寒噤，放下皮军帽护耳，这才清醒过来──自己正在走出一个破碎了的梦，一个交织着军校学员数年寒窗、壮丽理想、宏伟事业和父辈的期望等等充满激情和献身精神的，始于中南育才子弟小学的老师们启蒙教导的，跟随欧阳立安、杨靖宇、刘志丹、狼牙山五壮士、马特洛索夫、卓娅和舒拉、吴运铎、董承瑞、黄继光、张积慧、安业民、雷锋、王杰、欧阳海等等光辉榜样，誓做"革命事业接班人，解放世界受苦人"的五彩之梦──统统破碎了！
眼前的景色和5年前一模一样。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既不飘游也不飞散，高低一致、厚薄一致的云海，远处显露的山峰恰似数座小岛。67年10月离藏返京接受正式分配时，几近"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世界屋脊上，一切却显得那麽生气勃勃，春意盎然。记得当时还是"寅"字头标号的军用卡车，在离"二郎山林场"不远的山崖边停车休息时，眼前也是这麽一幅景象，那会他联想到的是两千多年前秦始皇派徐福率五百童男童女入海寻找的那�"蓬莱仙境"。偶尔，云开一洞，露出山下景色，又使他想起50年代根据鱼米之乡湖北孝感地区传说拍的黄梅戏"天仙配"电影中，七仙女观看人间的情景。
"小资产阶级情调。"意识到这点，他立即在心中豪迈地说："开路先锋张福林同志，二野18军进藏牺牲的先烈们，聂博红很快就会再回来的。沿着你们开辟的道路，踏着你们未尽的征程，我定会要求重返万里高原！回来收复英印兽军1773年侵占的西藏属国布鲁巴克*，1816年侵占的清朝属国尼泊尔，1835年诱迫西藏属地哲孟雄**"租借"的大吉岭，1846年侵占后并入克什米尔的拉达克，1888年侵占的隆吐山地区，以及其后侵占的瓦弄、白马岗、洛巴、门达旺、恒河北岸各地和邻近新疆的拉达克至叶尔羌等边境地区；回来收复英印军队1943年侵占的所谓"麦克马洪线"以南的门隅、珞隅及下察隅三大地区那9万多平方公里的'西藏江南'，回来支援大吉岭印度无产阶级弟兄的'春雷'般的武装斗争……"
可是，今天，1972年3月，当他怀着对"从院校学员中培养干部是彭德怀照搬苏修的资产阶级建军路线，毛主席的建军路线是从工人农民出身的有经验的战士中提拔干部"的不解，载着"走资派子女在边防部队当干部政治上不可�"的耻辱，背着"文革中毕业分配的军校学员都是'5、16'分子"的，令人莫名其妙的黑锅，沿老路返回内地时，他感到无论怎样"表现"和"经受考验"，反正是得不到"党的理解和组织上的信任"了。
在那个年代，这无异于宣判了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所谓"家庭出身不好"的青年军官的政治死亡！原想父母都成了"死不改悔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只要家门口还挂着块"光荣军属"的红牌子，哪怕是块"光荣烈属"的红牌子，日后弟弟妹妹升学、招工等面临"政治审察"的时候，好歹还能起点缓冲作用。可是，这样回去，等待着自己的是什麽呢？没准吊销城市户口，赶到农村去……如果能到公社机耕站去学开拖拉机……
不知什麽时候博红已经来到公路边上。当时西藏军区干部每三年有一个半月的探亲假，从65年暑假后他就再没见过父母，70年冬季野营拉练一回到营房，本应探亲的他听说司政后三大机关要抽调一批干部，下到正在靠近无人区边缘的藏北草原执行战斗任务的部队去"加强基层领导工作"时，他立即找到才从军区政治部下来的李志坚付主任，要求这个锻炼自己的好机会。
藏北部队高度分散，最远的连队，从申扎前线指挥部骑马要走十一、二天，有时行军一整天都难得见到一个人影。此刻，站在悬崖边上，他记起有次和三名护送他的战士、一名向导从二营去一营途中，在一条大石沟口同几个以尼泊尔木斯塘为基地，从扎东回窜后被打散了的叛匪遭遇。乘马追击时，对方的卡宾枪、美三零和装上了长叉子的英式步枪集中火力射击的目标，明摆着是他这个拿手枪的军官，为什麽却偏偏打伤了右后方没来得及散开的新战士的手臂？这时，他想�"如果再往前迈上一步呢？那次侥幸没死，反正已经多赚了两年的活头！此刻，只要往前再走一步，就什麽烦恼、什麽不平都没有了。说不定会变成一朵无忧无虑的白云，或融进这无边无际的蓝天，或在雪山草原上轻松地愉快地飘游……"
"聂干事！"第十野战医院的马护士在客车旁向他喊道。他回过头来，见人们都在望着自己。"上车，上车了！"运输团一位休假的陕西排长催促大家。
下行的客车在陡峭崎岖的川藏公路上急速地拐来拐去。不知不觉，他的头又留向了后方，贪婪地看着急逝的和渐远的山山水水，草木云天。地图上短短几十公里的直线距离，在四川盆地和青藏高原交界的河谷地带，实际上多半是成百公里转上转下的盘山公路。不久，发动机又呜呜地轰鸣着，吃力地向另一座山上爬去。高原缺氧加上单调的声音，很容易使人陷入昏昏欲睡，但却并不深沉实在的境地。
脖子有点酸硬，可他不敢向前看。前面，等待着自己的是什麽呢？从三岁进全日制托儿所到住宿学校到穿上军装，似乎从会说话时就相信共产党和毛主席的伟大光荣和正确，就相信自己是世界上和历史上最壮丽的事业航船上之一员。从未离开过集体，习惯于"服从组织纪律"和"一切交给党安排"，自己只管集中精力搞好学习和工作就行了的"红小鬼"，单纯愉快，数度生死关头都未曾感到畏惧和恐慌的"接班人"，此刻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精神上无所寄托，前程渺茫，过去那似乎与生俱来的自信和乐观全没了！"再见了，世界屋脊、第二故乡！今生今世……"他既怕漏掉最后一眼，也怕一回头又碰见插进这清一色男性世界中的那两位女同志的目光。
一位是挺着个大肚子的部队干部家属，这位四川嫂子总把开车的严司机错叫成"韩"师付。"也许是妊娠反应加大脑缺氧引起的错觉联想"，博红想："四川话管'咸'叫'Han'──严→盐→咸→Han──'严'司机就变成了'韩'师付。"为了赶时间，军区后勤部16团那位休假的排长和另两名探家的汽车兵轮流帮驾驶员开车，晚上不住宿。怕万一遇上暴风雪，十天半月动不了身都有可能。堵在哪个兵站附近还好说，徒步趟个十几里，甚至几十里雪还能搬来救兵。要是正陷在两个兵站半当间哪座大山上，方园百里无人烟，别说饥寒交迫，光断水缺氧只怕就会死人！
前天半夜，川嫂子晕车，连哼带吐，想吃口药，连开水都找不到。经过一个兵站时，博红说："天寒地冻的，不用搞得惊天动地，把别人从热被窝里吵醒来，等半天不说，还要看脸色。"他脱掉加厚的高寒地区棉衣棉裤，攀到铁链锁住的两扇门板上方，从缝隙间头朝下钻进锅炉房，然后双脚勾着上沿用"抢背"的动作滚翻落地后，为大家灌了两壶余温尚存的开水。从门缝中用手电替他照亮的人回到车上，大肆形容了一通这番"侦察兵的硬功夫"。他说："哪里，哪里。没什麽，没什麽。"
他12岁学舞蹈，练了八年的毯子功，也就是俗话说的翻跟头。比起练功时从一人多高的台子上往沙坑里翻，刚才那两下子的确是"小菜一碟"。何况他也真的当过几天侦察兵。那是《人民日报·〈九评苏共中央的公开信〉》发表不久，毛主席在中南海游泳池同他那个即将从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毕业的侄子毛远新谈话时，点了离聂博红家只隔一栋房子的一位上将儿子"和平演变"的事例。64年暑假，为了防止他有"干部子弟子自来红"的错误思想，父母倒也是"走后门"把他"下放"到邱少云那个师的侦察连，体验了一个多月的"全军大比武"时期，"冬练三九，下练三伏"的战士生活。
记得那年放暑假从北京回家第二天一早，妈妈上班之前，叫他去后面20号军区李副司令员家报到时说："看人家李冀，只比你大三岁，都在'硬骨头六连'当班长了。前几天广播里还播了他写的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心得体会……下去后要尊重领导，虚心向战士学习。莫忘了，不要提我们！"
从那以后，他又练开了武术。尤其是68年上半年，名曰"斗批改"，其实没事干，他们解放军艺术学院的学员不是赶紧"以革命造反精神大破特破"军校学员"不准抽烟、喝酒、谈恋爱"的"资产阶级条条框框"，就是百无聊赖地混日子，等分配的时候。他可一天都没闲着，不是学擒拿格斗就是练手风琴，晚上还从关在舞美组灯光布景仓库反�"路线错误"的，65年去房山县大紫草坞公社干"四清运动"工作队前的"一帮一、一对红"刘挺戈那张紧靠隔壁门的床底下，卸开木板的秘密洞里钻进图书馆偷书看。
川嫂子一路上哼哼叽叽地骂她那口子骗她嫁了个西藏兵，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进藏了！好一点的时候又关切地问："小聂，有没得对象？帮你介绍个川妹好不好？哎，就是你们在西藏，怕要费点口舌。"除了园园脸的小马之外，没人知道"长期建军，长期建藏。艰苦为荣，边疆为家"收复印度反动派在我国抗日战争最艰苦的43年，乘机抢占的那9万多平方公里的神圣领土"西藏江南"和英帝国主义在19世纪末抢占的隆吐山、拉达克等地区的壮丽事业，已经没有他的份了！川嫂子一会又说："小马人不错。怎麽样，要不要我去跟她谈谈？"。这话弄得他一阵紧张"别别别，"他连摆手带摇头地说："我朋友在林芝军分区。"
其实，为了"划清界限"和"经受党的考验"，正是"八、一"镇115医院的那朵"成都之花"，在教导员同志的诱导下做的所谓"揭发"，让他白受了许多雪上加霜之苦。求功心切的"专案人员"审过来查过去，到了都是些没影的事，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在结论里写上"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八个字封进档案袋。
离开米林甲格台的那个阴冷的早晨，毕业于北京政法学院，同属"臭知识分子出身"的李力干事，在师政治部保卫科办公室里悄悄地对他说："下半辈子更得注意'夹着尾巴做人'了。否则，小聂，没事则已，一旦有事，或是'七、八年后再来一次'文化大革命，翻出来就更说不清了！"他不知说什麽好，啪地立正，给这位同时分到陆军第11师的同级别的老大哥敬了个军礼。"快别这样！"按下这个"接受组织审察对象"的右手之后，李干事的双手却紧紧地握着没放开，他警惕地望着铁皮顶夯土墙建的"干打垒"平房窗外，语带伤感地说："清完你们军校学员，下波就该轮到我们地方院校的大学生了。"
他和马护士是70年2月在拉萨的军区第一招待所认识的，那是西藏军区合并到成都军区，由二级军区降格为省军区之后，第一次召开"三代会"──"四好连队、五好战士和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之前。因为西藏军区文工团已经和盘端到，早就"停课闹革命"了的，四川新津步兵学校去办"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去了，军区政治部令他所在那个师组织一个"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代表西藏部队到成都去，为大会的"胜利召开"庆贺演出。等飞机的时候，他们住在军区第一招待所同一层楼上。小马是个文艺爱好者，有次在餐厅看他们排练时，直爽的北方姑娘请这位科班出身的宣传队副队长"也教我个节目"。他怕搭上有限的业余时间不说还会被一些农村兵背后议论，说了句玩笑话对付过去了。
胃病本来就是舞蹈演员的职业病之一，由于迎合四川、陕西干部战士口味的饭菜辣椒太多，更由于"文革"以来的精神压力和高山缺氧导致的消化不良，有天晚上博红又犯病了，疼得他跪在地上，把胃顶压在床沿的枕头上。同房的"军艺"音乐系声乐专业的"白专尖子"，那会在306炮兵团任文化干事的孙平章同学，帮他去敲小马的门求救。
姑娘还没睡，正和器乐专业毕业的"手风琴"刘昌龄聊天。她取出两根长针，在这名病号俩虎口中间的合谷穴从手背扎进去，手掌穿出来不说，还用中指照针把上弹了几下，说�"强刺激"。博红叫道："轻点，轻点。哎哟！是不是没帮你排节目乘机打击报复"？小马说："就是！怎麽样？再来一下。"博红说："好了，好了，明天教你，明天教你。"小护士得意地笑了，一边说："这还差不多。"一边顺手又来了一下，却又赶紧解释道："别记仇，真的是为你好。"
音乐是舞蹈的灵魂。那年头，抛开歌词不说，好听的曲子倒还不少。但要临时编个舞也挺麻烦，只有五湖四海人人都会唱的"洗衣歌"对教学双方都是现成的。说是个节目，其实也就只教了几个主要动作，说了说队形和大�"拉了一下"路线而已。
西藏谚云："正二三，雪封山。四五六，淋破头。七八九，正好走。十冬腊，学狗爬。"春节刚过，货车难找，客车更难──一不小心滑落峡谷，就是几十条人命！这回要不是在拉萨凑巧碰到回河南休假的小马，她爸爸既是军区运输部的科长又是汽车运输团的老首长，窝在药王山后的军区第三招待所等上个把月，能搭上辆卡车货厢就算是走运的了！
小马说："哟，还认得咱呀，大知识分子？胃不疼了吧？难怪，我说怎麽写了两封信都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呢！架子还不小嘛……怎麽，没收到？不过那话也真叫你说着了，跳舞的确不象唱歌，'学得慢，忘得快'。这不，你教那'洗衣歌'，还没到家就忘了一半，后来怎麽排都觉得不象。就这，还代表十医院参加了山南军分区'八、一建军节'文艺汇演呢……哎，"她一个人说了半天，忽然问道："怎麽变了，以前不是挺爱开玩笑的吗？几年不见就长大了，要不就是升官了。瞧不起咱这号小兵拉子了是吧？咱可不求你啊。"
"哪的话。"博红只好说："这回是我求你帮忙了，最后一次。我……别告诉他们，我复原了。"他却没告诉小马：得亏后来没给你回信──挨整的时候，几年前教跳"洗衣歌"的事不知怎麽都给翻了出来，光说说"和女同志乱拉关系"还算好的，有人居然能够"上纲上线"到"不愧是总政文化部大黑帮陈其通的孝子贤孙──听说那个臭将军的女儿还满喜欢他──难怪恋恋不忘十七年的文艺黑线，对歌颂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毫无阶级感情"，以及"变相地替他在军区文工团里那帮子，拼命反对毛主席司令部的任政委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红色高原造反团'的狐朋狗党们评功摆好"之类的，吓人的高度上去了呢！
一周前的清晨，当这辆旧客车从西郊出发，穿过沉睡的古城，驶上拉萨大桥的时候，看着曙光中薄雾渐开，清可见底的，静静的拉萨河，他想起67年5月上旬，他们几个解放军艺术学院的学员和地方院校进藏的红卫兵，乘西藏自治区交通厅驻青海格尔木运输队的一辆解放牌卡车，到十几公里外的东郊白定台去看文成公主墓的往事。
那是他们进藏后第一次郊游。开车的是个30几岁的"老转"，挺能吹，说什麽："咱们当司机的'上车是老子，回家是公子，抛锚是孙子，困在雪山上──冻成冰坨子'！"他姓蒋，刚从"二月逆流"的监狱里出来，恢复工作后第一趟放单进藏。那时还有个说法，叫做"抓得对，放得对，平反不平罪"。蒋师付是北京郊县人，第一批义务兵，50年代末随他所在的汽车团由兰州军区集体转业，有个善良贤慧却老是为他担惊受气的同学加妻子。
殊不知就是这个蒋英，后来居然成了格尔木市大名鼎鼎的造反派头头，省里都挂了号！67年8月再去找他时，这位总司令说："没见我现在忙得连个撒尿的工夫都没有吗？要车这号小事，跟我的秘书说去。"博红带青海生产建设兵团农垦第13师"8、18造反团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进藏时，蒋司令前来送行，他说："我最喜欢听'哀乐'了。"一面说着，一面还把腿一并，头一低，鼻子里哼将起来："│
2 3│2 1│2 －│"嘴里还念念有词："安息吧，亲爱的战友……"
郊游那天，春光明媚，万里无云。由于高原空气稀薄，缺乏水蒸气的阻隔，明净的天空兰得就象65年取消军衔之前的海军冬装。每当"金色的太阳翻过了雪山"，光芒就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也是由于空气稀薄使得温度的稳定性差，夏季看着太阳一落山，外出就要穿大衣。冬季中午，如果是晴天而且不刮风的话，只穿绒衣就行。
在那个传说中的"公元五世纪，有宝盒自天降落，内装佛像、佛经、宝塔等圣物"的小山上野餐后返回市里，沿着山腰这条公路接近拉萨河大桥时，戴着墨镜一直迎风站在上面"观山景"的小聂，看见对岸有几个藏族姑娘正在河边洗衣裳。他眼睛一亮，兴奋地把窝在车厢栏板下面避风的小田和小白都叫起来�"快看、快看！洗衣歌、洗衣歌"！又拍拍驾驶室的右侧，对正在里面打磕睡的郭胖说："告诉蒋师付，把车开到那边河里去，咱们帮他洗车。报答人家一下！"
过了桥，卡车驶进离"洗衣歌"不远的下游水里。藏族姑娘们向汉族小伙子挥挥手，银铃般的声音飞过来："金珠玛，金珠玛，米玛金珠玛（解放军，解放军，人民解放军）！"他早几年就跟同班的次旺顿珠、德琴桑姆和高班的罗桑、强巴、土登等西藏军区文工团代训的藏族学员学了几句藏语，巴不得赶紧"学用结合，立竿见影"，连忙也挥挥手招呼道："阿佳拉，颇摸拉，起浪压波喜扎堵（大嫂子，小妹妹，你们真是好）！"姑娘们顿时咯咯咯地笑得前俯后仰直不起腰。
他更来劲了，一边麻利地脱鞋袜卷裤腿，一边情不自禁地高唱"洗衣歌"里炊事班长的那一段："雅鲁藏布江水清又长，做完了早饭我洗呀洗军装。同志们操场练兵忙，我学习雷锋好榜样。做这点小事，"一个鹞子翻身越过栏板往外跳"理应当呀嘛理应……"随着河里扑通的一响，"啊！"歌声突然中断。
北京工业学院那个后来被大家称作"工人领袖"的大学生李和顺，心不甘情不愿地吊在车厢板外，正伸下一条长白腿，脚尖小心翼翼地探索着轮胎的位置，头都懒得回，慢条斯理地问道�"又怎麽了，您那儿？"小聂一面呲牙咧嘴地倒抽着凉气，一面连喊："不行不行！太凉太凉！别下了、别下了！哎，我是说女同学别下了，你得下来帮忙。快点快点！"
蒋师付站在踏板上点了支烟，笑着说："我跟你们讲这儿水太凉，甭洗了。不信！都五月天了不是？西藏不比内地──这儿的水不是从雪山上，就是从冰川上现化下来的，比东安市场三伏天卖的刨冰还凉诶！"
小聂觉得挺冤，嘟哝着说："我只当您是客气呢。看人家编那"洗衣歌"光着个脚丫子，提搂个藏裙子，在河里一面踩，一面还'搓打搓打'……"戏剧系的王军说�"得了得了，快冲两下赶紧走吧。"
还有啥可说的？小聂端着个磕磕巴巴的白脸盆，冻得直发抖，一边快速地往车上泼水，一边还唱呢："我们是革命的硬骨头，决不放下手中枪……"自己给自己鼓劲。4个女生在上面起哄唱道："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却没料到下面两位的干劲鼓得过大，忙中出错，把发动机的起动装置给浇湿了──半天都打不着火！
这事成了后来陆陆续续"杀上高原干革命"的清华"4、14"、北航"红旗"、地院"东方红"、军工"造反团"、北京101中和咸阳公学等大、中学红卫兵们不少人都听过的笑话。自治区广播电台的小解、老马和那位外号叫做"铁棒喇嘛"的张编辑等人，乾脆就管博红叫"洗衣歌"！想到这儿，他的嘴角往上牵动了一下，还没笑出来，思路又飞进另一幕"洗衣歌"里去了。
那是在藏北，是从东线的比如指挥部回到黑河军分区，再往西线的申扎指挥部去的行军途中。仍乘总后渝办驻雅安运输第20团的解放牌大卡车，仍是给养和弹药满满地码到与车厢栏板几乎平齐的高度。公路的右侧是青海、西藏和新疆三省区交界处的一片，比五个浙江省还要大的无人区。一路上很少碰见汽车，连牧民和帐房都很少见到，尤其是在冬季。说是草原，草却长得稀稀拉拉。
藏语称这片荒原为"羌塘"，西方人说这儿是"人类生命的禁区"。偶尔可见的生物多为成群的野驴，零星的山羊，机警的鼠兔，盘旋的苍鹰和蹦来蹦去大得出奇，金口难开的巨型乌鸦。他想："这家伙比内地的老鹰还大，北京动物园里实在应该收几只去。"
只有这时，你才能体会到古人在边塞诗里所描绘的景象，如"天似穹庐，笼罩四野。天苍苍，野茫茫"或"一川碎石大如斗，风吹石头满地走"等，江南水乡的同胞们难以想象的壮阔景象！多年后批判《千字文》，读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8个字时，眼前一下就闪现出这幅男子汉的雄风景观。
这儿之所以无人，主要原因一是缺氧，二是寒冷，三是盐硷水。洗衣服的时候要是打了肥皂，清水里搓上俩钟头也去不掉手上的滑腻感！偏偏高原气候乾燥，更需补充水分。每当端起那个印着浅蓝色"帆影"图的白磁缸子或在青海察卡兵站外面供销社用9毛9分钱买的绿白相间好似迷采服图案的大瑭磁碗，吹着从兵站或连队大饭锅里舀起来的，带着油汤味的开水，博红就会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保加利亚电影"牧鹅少年马季"里的"小灌肠"──这是不是在喝肥皂水啊！
从海拔三千几百米的藏南河谷一下子开到平均四千五百米以上的藏北草原，人人都有程度不同的高山反应。年纪大资格老反应强的曾参谋和司机助手挤在驾驶室里，上面除了博红和一个外号�"毛胡子"的小个子司务长俩干部以外，搭车的还有本团几个探家和住院归队的战士及一名分区独立连的战士。
由于宗教信仰，藏民不吃鱼。草原上河里的鱼非常多，有时扔块大石头就能震昏一、两条高原特有的肉细油厚的无鳞鱼。有天晚上他们一行路过地质部第四石油普察队，在人家的长方型棉帐篷里美美地吃了顿鲜鱼加大（猪）肉罐头外带菠萝罐头的正规晚餐，睡了个好觉。5月份奉命返回时又路过那个地方，一夜雷声隆隆，却不是那种霹雳似的炸雷，而是象巨灵神在南天门闲得无聊擂鼓玩似地不时地响上几声的闷雷，并且近得好象就是在百米开外的小山坡上滚动，又象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打进帐篷里来似的。
颐和园后面的北京第39中学一个大串联后没走，留在"四普"当工人阶级的瘦瘦的小伙子告诉他："据说，这儿是世界上打雷最多的地方"。见面时他一眼就认出了博红，博红虽不认识他却还记得刘晓汉和孙小梅等几个39中赴藏红卫兵。博红在西藏经常碰到这种，别人认识他，他记不起别人的情况。因为67年的时候他太出名了，有人送他一个外号"半城"，意思是他在拉萨街上走一圈，半个城的人都认得他。
第二天凌晨起了个绝早，为赶路摸黑出发。高原部队发的所有的冬装全套上了，脚上是毛皮鞋和紧扣着裤腿口的棉马裤。身上是绒衣绒裤加高寒地区才发的棉被心，棉衣外面套上皮大衣，扎紧了的棉衣和大衣的袖口再塞进皮手套下端的棉袖套，袖套口也得扎紧，皮手套里还加了付白线手套。眼上罩着墨绿色的风镜，嘴上捂着当护士的女朋友小卢送的她们115医院里最厚的那种大口罩。放下皮帽耳，翻起大衣领，将平时盖在领子下面的一扎长、二指宽的一条小"领结"转过去，扣住竖起的毛领的另一边。再将帽耳后面的三角绒条拉过来护住鼻子。有时甚至顾不上尘土扑扑（尤其是跟在后面的车和坐在车后的人最吃灰），连背包都打开来把棉被裹在身上御寒！
除了士兵栽绒帽耳朵眼上方的那两个小绒盖，怕有情况影响听力，没放下来之外，似乎所有的防寒潜力都挖尽了！就这样还是觉得皮肤和衣服之间好像是空荡荡的，刺骨的冷风象一群群小号蚂蚁似的贴着所有的缝隙往里渗，用不了多久寒气就占领了皮肤和衣服中的空间。即使你把背往车厢板上贴，手往腹前胸前拢，按压不到的地方仍然感到凉风在那里和你打游击！每隔个把小时，必须停车下去活动活动，下车时还不敢猛跳，得慢慢地下。
88年轰动一时的九集电视连续政论�"河殇"主题歌中唱的"天下黄河十八弯"的情景，恐怕只有在飞机上才能数得着。羌塘大草原上那河流才真叫曲里拐弯，随便站在个小山坡上，目力所及之内，往往就能数它十七、八个大拐弯。有的地方是"小河一弯好几里，中间只隔上百米"。有时一天要过几次河，好在水面不宽，冬季雨水少河水浅，但是鱼很多。寂静的清晨，卡车把头一低，轰鸣着闯进水里，四周的浪涌哗哗地卷起薄冰。当这个庞然大物喘着气，吃力地摇晃着向坡岸上爬行的时候，回看白雾升腾的河面，常见肥滚滚圆乎乎的无鳞鱼，翻着银色的肚皮在余波上和碎冰片一同起伏。好象小河也和牧民一样好客，正笑着向车上的解放军同志招手说�"来呀来呀，下来煮鱼汤呀！鲜着呢，热着呢，美着呢！撩地太太哩***！"只是：鱼汤诚鲜美，任务更紧要。迷路车抛锚，二者皆难熬！
那天下午，天低云暗。阴冷低沉的乌云使人产生"离天只有三尺三"的感觉，密集的云层又好象沉重得难以兜住怀里的积雪，随时可能因为被哪个山包绊了一跤，或是口袋吃不住劲了，底破天开地泼撒下来。似乎上一个小小的山坡，一伸手就够能采几片云彩。
有次过河，汽车刚入水不远就右后轮打滑，动不了啦。打盹的同志们都醒了，有的扶着车篷支架站着，有的扒着车厢栏板跪着往下看。可怜的负重累累的解放牌大卡车挣扎了半天，还是逃脱不了河神的拥抱。驾驶员打开车门，无可奈何地对上面的人说："不行了，只有下来推。"博红对战士们说："先活动活动，把身上搞热了。"然后边脱长裤子和大头鞋，边布署兵力。最后说："动作快，一起下。别让先下去的在水里紧等。"带头跳进冰河。
热身体骤入冰凉水的头几秒钟，犹如千万口冰针一起扎进腿上的汗毛孔，虽然大张着嘴巴，却停了呼吸，更说不出话来！河水深及大腿，他自己站在靠近轮子的右后角边干边指挥。"一、二、三哦！"车轮一转，掀起的浪花把冰水溅到脸上，再顺着脖子流进内衣。车还是出不来。他果断地脱光上衣往车上一丢，喊到："摸石头，往下垫。快！"垫好轮胎后，又是一阵轰鸣一阵浪涌，满载的卡车向前冲去。他对头伸在车窗外向后看的曾参谋叫道："别停、别停！一直往前开，开上岸去！"大家都明白，车太重，一停下来只怕再一次"坞"进去就惨了。
整个下半身都冻麻木了，每向前迈出一步，脚底下踩的是泥沙还是石头，能站稳不能站稳，都只能"跟着"上身重心前移时的"感觉走"了。有个战士一下歪倒在水里，他急着过去搀扶，也不知是踩上了鹅卵石，还是失去知觉的脚脖子一歪，自己也跪到水里去了！以歪就歪，就这么往前爬吧。
上了岸却上不了车。小石子冻在脚板上。手上大小关节疼痛无力，十指既无法张开伸直，也无法弯曲捏拢，活象一对无可奈何的死鸡爪子。连胳膊带腿全都不听指挥了！曾参谋喘着气和正、副驾驶员爬上车厢，赶快把衣裤鞋袜丢下来。各人找到自己的穿戴整齐之后，博红令大家列队，躺下，先做仰卧起腿，再绕着卡车便步走几圈，又慢跑了几分钟，最后才蹬着轮子，连拉带顶地把人一个一个地拽上车去。
卡车摇晃着向前走，大风呼啸着向后刮，碎雪沙沙地撒下来，白日慢慢地不见了。虽然手脚渐渐地恢复了知觉，上下牙却仍然控制不住地神经质似地直打架。他推推刚才栽倒在水里，现在焕然一"干"的小战士大声说："哎，别垂头丧气，越往里缩越冷。来，大伙唱个歌，振作一下！甭管有人看无人看，咱都得象个革命军人的样子。"一个战士响应道："干部带头唱。"毛胡子司务长说："聂干事先来一个。"他说："好，我打头，你打二。嗨，咱这西藏兵缺柴烧，一年难洗一次澡。今天算是又洗衣服又洗澡，里里外外干干净净。还不该高高兴兴庆祝一番哪？我先唱个咱们西藏军区歌舞团闻名全国的'洗衣歌'：'一件件军装浸透了汗，为革命流汗我多呀嘛多荣光。为了祖国更富强，我心甘情愿守边疆。哎嗨哎嗨哎'……"
后来在"五、七干校"同他父亲的"铁杆保皇派"李树清秘书谈起此事，从这位随第四野战军南下转业的东北叔叔那儿得知，当年解放战争东北民主联军三下江南，四保临江战役中许多人，尤其是女同志，在徒涉冰河时冻坏了下肢，有的致残，有的致死。他才意识到在藏北时问题会有多麽严重！庆幸草原上的河流冬季较浅较窄。否则，这会只怕不是躺在纳曲地区革命烈士陵园的黄沙土下，就是靠在哪个荣誉军人疗养院的白病床上了！
只是那会，全身而归的聂博红还不知道自己的潜意识里已经留下了梦碎雪山草地，魂断青藏高原的，今生今世无法痊愈的心灵创伤！
（注释）
* 今之不丹王国。
** 今之锡金王国。
*** 陕西方言"好的不得了"。那会，西藏部队大约40％都是陕西兵。
